辞别温彻斯特城,二人继续向着南方前行,渐渐远离了人烟繁华的城邦,脚下道路一点点消弭,尽数化作连绵幽深的原始山林。
这片群山深处,便是上古记载之中的青岚圣地,千百年来隐于尘世之外,不隶属于任何世俗势力管辖,寻常旅人一辈子也找不到入口。
教廷古籍记载,这里是光明神曾经静修传道的道场,藏有一件执掌着光与风两种元素的圣物,由世代隐居在此的守祀一脉世代看护。
越往山林纵深走去,空气里充盈着醇厚悠远的光明元素,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间常年浮着一层轻薄温润的青霭薄雾,清风流转自带魔法的韵律,上古幻阵层层叠叠封锁整片地界,若是不懂光明符文,即便是高阶法师闯入,也只会永远困在循环幻境之中,原地打转。
卢西恩一身大主教素白金袍,耀眼的金色短发被林间清风轻轻扬起,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圣光,不断刻印光明之力,一路破除禁制开路。
“青岚圣地的护山大阵以上古长风为根基,蕴含雄浑的风系神力,镇守于此的圣物名为青岚风璋,统御世间万道罡风,既能铺开万里结界固守疆土,亦可凝聚风之圣光化作杀阵,横扫千军万马,对打败魔法公会有着极大助益。”
江雪离行在一旁,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主峰之巅,神色淡淡地开口:
“大阵运转和顺平稳,没有外力侵扰的痕迹,守祀一族仍旧安居在此,圣物万年来应当都安然无恙。”
二人连续穿行两日,接连破去三重幻境禁制,终于踏入了圣地中心的山谷腹地。
山谷之间坐落着一片古朴肃穆的白石殿宇,形制远比凡间神殿更加古老苍茫,世代居住于此的守祀族人皆是纯正的辉裔古血脉,大多生着浅青、淡银的发色,一双双澄澈通透的碧青色眼瞳,心性恬淡无欲,千百年只以守护圣地为毕生宿命。
守祀一族的族长亲自出谷相迎,这位老者一头泛着青光的浅灰长发,眼眸是深邃的碧绿色,一身麻衣素袍,气质如同山间流云。
族长感知到卢西恩体内至高至纯的光明本源,再听闻他教廷大主教的身份,立即恪守上古盟约,恭恭敬敬将二人请入正殿歇息。
只是族长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极深的郁色,待人客气疏离,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座与世无争的隐世圣地之中,埋藏着一桩难以了结的麻烦事。
安顿下来之后,二人借着观摩上古神殿壁画的由头,慢慢打探内情。
守祀一脉一共有两位后辈,一位是族长的长子,名叫维伦,自幼修习祭祀大道,常年坐镇主祭坛,举止沉稳端方,内敛寡言,在一众长老心中,是名正言顺的圣地继承者。
另一位是族长的养子,名叫莱安,性子聪慧活络,思路机敏过人,最擅钻研上古符文阵法,待人爽朗热忱,在族里年轻一辈人气极高,隐隐已经压过了维伦的声势。
半年之前,圣地怪事骤然爆发。
维系护山大阵的本源灵脉逐月衰败,山谷千年光明灵草成片枯萎,祭坛流转的风之神力日渐紊乱。
所有人都下意识疑心执掌祭坛的维伦,觉得是他修行滞涩,祭祀仪式出现疏漏,损伤了地脉,长老们屡屡出言规劝,维伦终日沉默,郁郁寡欢。
卢西恩与江雪离应族长所求,出手帮忙彻查整件怪事。
可就在二人勘察的第三天,值守祭坛的族人,在祭坛梁柱的暗角之内,搜出了几道新鲜刻下的符文印记,笔法灵动肆意,正是莱安平日里研习阵法惯用的书写风格。
后续短短两日,偏殿回廊、灵脉入口,接连不断找出一模一样的符文痕迹,所有物证完完整整,全部指向莱安。
族中的风向瞬间彻底反转。
原本同情维伦的一众长老皆勃然大怒,直接传唤莱安到大殿之上当堂审问。
莱安生着一头鲜亮的绿色短发,一双明媚通透的翡翠眼眸,此刻满脸茫然无措,高声辩解。
“诸位长老,这些符文绝非我所刻!我每日只潜心修行,敬重兄长,从未动过半分祸乱圣地的心思!”
一名白发长老重重一拍石案,面色严厉:“物证确凿,整片圣地之内,唯有你擅长这种偏门风纹笔法,痕迹新鲜,就是近几日留下,你还要狡辩?分明是你嫉妒维伦执掌祭祀大权,暗中篡改阵纹分流灵脉,还故意先留下破绽,想要嫁祸维伦,谋夺下一代族长之位!”
“我没有!”莱安急得面色涨红,百口莫辩,“我与兄长一同长大,素来敬重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阴私之事!”
“狡辩无用。”族长神色疲惫又失望,“先把他打入后山静囚石室,等候二位教廷大人最后的定论。”
几名族人上前,将满心委屈、不停申辩的莱安押走囚禁。
大殿之内尘埃落定,所有族人都认定案子已经真相大白。
卢西恩与江雪离暂时没有提出异议,二人回到院落之内,复盘所有线索,第一判断却是落在了维伦身上。
江雪离低声对身旁的卢西恩说道,“莱安机敏,如果真要嫁祸维伦,绝不会留下这么多随处可见的破绽,未免太过刻意,反倒像是有人精通他所有习惯,刻意仿造,把一切罪责全部引到他的身上。”
卢西恩闻言深以为然:“所有线索一环扣一环,先让全族非议自身,再抛出嫁祸的证据,洗清自己,除去声望日盛的莱安,手段深沉周密,最有动机、也最熟悉圣地格局的,应当就是维伦。”
江雪离微微颔首:“逻辑通顺,我们今夜便埋伏祭坛,等候他深夜运转阵法,拿住现行。”
二人趁着深夜悄然隐匿在祭坛侧面的石壁之后静静等候。
三更将至,一道身影缓步走上祭坛,正是维伦。他生着一头苍青色长发,眼瞳是偏冷的灰碧色,一副宽厚稳重的模样,神色沉闷低落,抬手例行祭祀,草草运转了一遍祭文,心绪烦乱,不多时便转身离开了祭坛,并没有篡改符文、抽取灵脉的举动。
一连两夜皆是如此。
江雪离心头疑窦丛生,低声开口:“不对劲,如果真是维伦布局,绝不会只做做表面祭祀,地底灵脉依旧在持续损耗,可他夜里根本没有动手,我们先前的推论错了。”
卢西恩也敛去神色,再次铺开圣光,顺着地底脉络深度溯源。
表层分流阵法确实引向主祭坛,可在祭坛基石之下,藏着一道极其古老的双层接引暗纹,绕过整个山谷法阵,最终一路连通神殿最深处的祖祠密室,绝非维伦能够布置出来的手笔。
“表层局是用来迷惑外人,故意把嫌疑牢牢锁在维伦身上,真正操控全局、日夜吸纳灵脉本源的人,身居高位,精通圣地所有上古秘阵,只有一人符合条件。”
二人不动声色,依旧蛰伏在阴影之中。
而满腹苦闷、放心不下祭坛异状的维伦,悄悄躲在祭坛外的林木阴影里,想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作祟。
待到后半夜万籁俱寂,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从山林深处缓步走出,正是圣地族长。
他步履平缓,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抬手飞快结印,口中默念晦涩咒文,祭坛之下无数上古风纹悄然逆流,源源不断的灵脉本源顺着隐秘暗阵,一点点被缓慢吸纳封存。
“不必继续掩饰了。”
清冷话音骤然落下,两道身影自阴影之中缓步踏出,彻底封死四周所有退路。
族长浑身一僵,面上常年恬淡如云的气度彻底碎裂,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卢西恩眸光平和,圣光悬浮半空,将地底交错的双层阵局、所有伪造嫁祸的痕迹一一显化在空中,一览无余。
“先放任灵脉衰败,令众人怀疑执掌祭坛的维伦,再亲手仿造莱安的符文笔迹四处留下证据,将全部罪责推给他。”
“这嫁祸的痕迹过于明显,把维伦又推到了台前承受非议,阁下这一盘棋,布局实在深远,连我们最初都被表层布局蒙蔽。”
层层伪装被彻底戳穿,族长一声叹息,再无半分隐瞒。
“既然被两位大人看破,我也不必再藏一辈子秘密。”
“外人都以为维伦是我的亲生儿子,可实际上,他是我早逝的同胞妹妹留下的遗孤。当年圣地被大批魔兽袭击,我妹妹死守圣地牺牲,临终之前把尚在襁褓之中的独子托付给我,我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子嗣,养育至今。”
“而莱安,才是我年少之时,与俗世伴侣生下的亲生骨肉。我妹妹功德厚重,在族人心中有些极高的地位,圣地主事之位本该归于我的血脉,可她的儿子维伦资质平平,占了继承者的名分二十多年,德不配位。”
“而我的亲生儿子莱安,才是有能力守护圣地之人。但维伦声望稳固,若是直接传位给莱安,一定会引来全族长老的非议动荡。”
“我便布下此局,自导自演祸乱圣地的怪事,先打压维伦的名望,再栽赃构陷莱安,假意将他囚禁,后又洗清莱安的所有嫌疑,伪造他被维伦陷害的证据,顺势贬黜维伦。”
“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圣地交到我的亲生子手里。”
藏在林木后的维伦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如同被寒冰冻结。
从小到大二十余载光阴,父亲待他无微不至,悉心教导,从来没有半分隔阂冷淡,在他心里,族长便是他的至亲生父,这份浓厚的亲情早已刻入骨血。
维伦一直笃定,自己是被父亲真心疼爱的,万万没想到,二十年温情呵护之下,依旧藏着一份泾渭分明的血脉厚薄,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族长眼里的外人。
他没有怨恨暴怒,只有一阵彻骨的心凉,满心的信赖与亲近轰然崩塌,酸涩沉闷堵满胸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西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私心,以圣地灵脉为筹码,玩弄全族人心,已经违背了守祀一脉世代守护光明的本心。”
“我没有伤害两个孩子性命,我只是想了结一桩延续半生的心愿。”族长说。
江雪离淡淡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明晰:“圣地传承,上古盟约写得清清楚楚,执掌者凭本心德行,而非狭隘的血缘私情。血脉只是皮囊,才干只是辅衬,身居一族之长,连坦荡正大的胸襟都做不到,费尽心思玩弄阴谋算计,用这样阴暗迂回的手段去摆布后辈、蒙蔽族人,就算把位置传给亲生骨肉,也已经折损了守祀一脉代代传承的光明道心。私心藏于心底,再冠上万般缘由,依旧是本末倒置。”
族长俯首受教,满心愧疚,亲自前往后山石室放出莱安,又向失魂落魄的维伦致歉,将当年所有旧事全部告知。
最终族中议定,维伦感念族长二十年养育抚育的恩情,甘愿退居辅祭之位,全心全意辅佐莱安执掌圣地,自此,莱安为新任族长。
老族长被族中罚闭门思过三十年,静坐自省一生执念过错。
风波彻底尘埃落定,新晋执掌圣地的莱安心中满怀感激,恪守万古流传的上古盟约,亲自领着二人走入圣地最深处的风之秘境。
秘境半空中悬浮着一枚通体淡青的玉璋,周身环绕永不停歇的流转长风,便是九大圣物之一的青岚风璋。
此宝执掌天地间光与风之元素魔力,既能布下无边风域结界庇护疆土,也可凝聚风之圣光化作万千刃罡,大范围屠戮军团敌军,还能梳理紊乱灵气,稳固所有圣光修士的术法根基,对于教廷对抗魔法公会是极大的助力。
莱安亲手将青岚风璋郑重奉上。
收好圣物,二人辞别青岚圣地,再度踏上远行的路途,大陆之上,还余下五件上古圣物,静待二人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