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残殿幽文

连续四日一路向西,荒原的草木渐渐稀疏,地表铺开大片风化千万年的黄石断垣,空气里萦绕着一层沉静厚重的古老魔力,温润悠远,完全不同于野外魔物滋生的污浊戾气,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莫名让人不安。

卢西恩行在前方,目光淡淡扫过半埋黄土的残破石柱,脚步下意识放缓,侧首看向身侧同行之人,语气平和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前面隆起的那片土丘之下,是上古时期光明神的信徒修建的边陲祭祀小殿,早已荒废数千年。往来商旅都刻意绕道而行,代代传言殿中滞留着战死信徒的残魂,常年阴气不散。”

江雪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能看见一截残破发黑的穹顶隐在荒草深处,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法杖的玉柄,缓缓开口:“教廷正史浩瀚万卷,记述了无数圣地神殿,却对这类信徒自建的边陲遗迹只字不提,未免太过刻意。”

卢西恩垂眸掠过丛生的枯藤,唇角浅淡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不轻不重,滴水不漏:“教廷编撰史书,只以圣光城的圣光神殿为正统,素来将边陲先民留下的一切记载视作旁支杂谈,尽数剔除,长老们一向认为,不足载入圣典。”

江雪离默然颔首,表面神色不起分毫变化,心底却已然悄悄记下这句话。

他一路西行,本就一直在暗中查证两界之间的渊源,在进入异界之门之前,他心中早有定数,怀疑光明神便是从上古修真界破壁离开的修士,只是一直没有实证支撑。教廷硬生生把万年以上的历史切割得干干净净,绝非标榜正统那么简单,越是极力掩盖的内容,越是触及根基的秘密。卢西恩久居神殿权力核心,眼界远非普通牧师可比,心里必定藏着不少东西,只是他层层设防,不会轻易对外袒露半分。

二人斩断缠绕的老藤,弯腰走入荒废的神殿内部。

整座大殿由一整块上古星辉玄石垒筑而成,穹顶崩塌大半,细碎天光从缺口垂落,落在四面石壁之上。

石壁之上布满细密繁复的楔形上古文字,搭配一幅幅彩绘壁画,颜料混合了早已绝迹的星尘矿,历经数千年风雨,色泽依旧清晰明艳。

卢西恩缓步停在左侧石壁之前,温润从容的神情一点点收敛干净,湛蓝的眼眸沉沉凝住,周身常年和煦安然的气息骤然沉寂下去,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心底掀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涟漪,这段历史是教廷划定的最高禁忌,年少那惊鸿一瞥的半卷残卷,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压在心底深处,从不对外流露半分,今日骤然亲眼看见信徒亲手镌刻的原貌,心绪纷乱翻涌,一时难以平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江雪离独自走向另一侧石壁,目光缓慢地游走在壁画之上,神情淡漠清冷,外人看不带任何起伏,内心只是静静印证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测。

第一幅壁画,虚空撕裂一道漫长裂痕,一道身披圣光的伟岸身影踏混沌而降,身后浩浩荡荡跟随一群黑发黑眸的族人,气韵孤高,面貌统一,衣着与修真界常见的修士袍近似,和这片大陆土生土长的生灵服饰不同。

第二幅,神明行走在蛮荒贫瘠的大地,俯身怜悯世代茹毛饮血、挣扎求生的兽人,传授耕种、语言、智慧,万千蛮荒兽人匍匐在地,诚心俯首受教化。

第三幅壁画一分为左右两半,界限分明:左半部分兽人感念恩德,建立部族,耕织繁衍,恪守教化;右半部分的兽人凶戾本性根深蒂固,嗜食人族血肉,四处劫掠屠戮温顺的天际族人,强掳天际女子通婚繁衍,一代代混血子嗣降生,便是后世的辉裔族人,血脉驳杂,修行魔法的天赋远不及纯粹的天际血脉,却硬生生拥有了调动魔力的根基。

石壁底端,还镌刻着一大段残缺磨损大半的上古楔形铭文,大半字迹风化模糊,只剩零星词句勉强可以辨认。

江雪离静静伫立良久,反复默读残存的铭文碎片:“天人合一……”

江雪离看到这几个字,心中原先的猜想愈发笃定,只是铭文破损太过严重,最关键的下落记载尽数磨灭,只剩下碎片化的信息,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脉络。

他不动声色,余光轻轻瞟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卢西恩,暗暗思忖。

此人游历大□□处奔走,绝不只是救济流民这么简单,必然也一直在私下窥探教廷封存的过往。他现下戒备极深,若是直接戳破,只会令他紧闭心防,往后再难打探分毫,必须循序渐进,慢慢引诱对方松口。

卢西恩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披上温润淡然的外壳,语气平稳无波,刻意淡化壁画的分量:“这些都是上古信徒自行臆想出来的野谈碎话,叙事荒诞,教廷历代都将这类民间石刻视作虚妄传说,不必太过当真。”

江雪离转过身,目光平静望向卢西恩,语气不急不缓,不带半分逼迫,只抛出一层疑点:“壁画构图章法严谨,铭文文法制式统一,像是上古时期史官的镌刻笔法,不大像是信徒随意杜撰。若是全然虚妄,教廷大可直接调集人手,销毁所有边陲遗迹,为何只是单纯抹除史书记载,放任遗迹留存荒原?”

卢西恩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这个问题直击要害,令他一时语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沉默片刻,缓步走到神殿残破的石阶边缘,穿堂而过的长风卷着尘埃掠过他的金发,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的心中依旧留有极大的防备,只肯透露微不足道的皮毛:“神殿禁地藏书阁最深一层,封存着一卷锁在圣光封印之内的上古秘典。我十四岁那年一时好奇,趁着值守的牧师不备,偷偷破开浅淡封印翻阅了寥寥数行,还未看清全貌,便被大主教重罚禁足三月,严令我此生不许再窥探任何涉及上古起源的文字,有关于神明与种族的记载,全部定为一等禁忌,禁止所有抄录传播。”

他只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半句不提自己多年以来暗中的查证与猜测。

卢西恩心底暗自戒备,江雪离敏锐得过分,几句话便精准抓到了教廷所有伪装之下的破绽,来历神秘莫测,行事心性完全不同于艾兰任何一类修行者。他欣赏对方通透的心性,却依旧不能完全放下戒心,绝不会把自己心底最深的疑虑全盘托出。

江雪离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已然了然。卢西恩只肯吐露表层的规矩,深层次的怀疑半点不露,防备依旧厚重,不能急于一时。他沉吟片刻,顺着话头慢悠悠往下打探,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随口生出的疑惑:“教廷日日供奉祈祷,千万信徒日夜颂唱圣言,不知在教廷的说法里,光明神现如今还存在于世吗?世人又该以何种方式,才能够真正与神明建立沟通,传递心念?”

卢西恩闻言眉心微蹙,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话语里带着一层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教廷的教义只说神明沉睡于圣光神域,等待苏醒之日。所有高阶祭祀仪式,号称可以借由圣坛法阵引动圣光,向神域祷告。可我身居神殿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盛大祭祀,高层大主教穷尽一切仪式,从来没有任何人真正得到过神明的回应。”

这句话说得十分隐晦,暗含多年的疑惑,却也点到为止,不愿再多往下深说。

江雪离把这句话牢牢记下,又顺势抛出第二个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单纯不解教义:“我一直听闻,光明魔法乃是神明亲手赐予信徒的恩赐,可若是光明神长久陷入沉睡,再也无法降下恩泽,如今世间大大小小的牧师、大主教,又是从何处源源不断获得光明魔法的力量?此事我始终百思不解。”

卢西恩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凝重了几分,知道这件事算不上教廷最高的封禁秘闻,只是对内极少向外人细说,斟酌片刻,他还是慢慢道出内里的规则:“这件事,是神殿传承万年的根本。光明教廷的教皇生来便拥有极致的圣光亲和天赋,是大陆万中无一的光明元素载体,他可以将自身与生俱来的圣光本源,分润一部分伟同学为光明元素亲和力,赐予所有在册的神殿修行者,也就是我们口中所说的赐福。寻常牧师的力量,大半都来自教皇每三年一次的集体赐福。”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更深一层的内情,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除此之外,万年之前光明神进入沉睡之前,留下了一大批封存着精纯圣光魔力的上古神器,散落世间,后由教廷尽数收拢。十二位大主教,每人执掌一件上古圣物,依靠神器源源不断逸散的本源魔力壮大魔力,所以大主教的力量,远远凌驾在普通牧师之上。”

江雪离闭目默记所有信息,心底脉络愈发清晰。

教廷力量源头根本不是远在神域沉睡的神明,而是几乎全部把持在教皇一人手中,再辅以上古遗留的魔力神器作为根基,整个教廷的统治体系,本质就是依靠这份独一无二的天赋垄断力量,牢牢束缚亿万信徒。一条又一条线索彼此咬合,当年那位异界而来的光明神,其中的隐情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继续步步紧逼,免得引起对方过度警惕,淡淡一笑,语气松弛下来,不再死死揪着禁忌历史不放:“禁忌越是封锁,越容易滋生流言。只是铭文磨损过于严重,残存的碎片太少,再耗在这里,也很难得到更多线索。”

卢西恩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江雪离没有继续深究,心底对这位同行之人的来历与目的又多了几分掂量,微微颔首:“不错,此地阴气日渐浓郁,再停留下去,很容易滋生怨念魔物,我们尽早离开吧。”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走出荒废的上古残殿。

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可各自心底都埋下了重重的盘算,一份共同窥见教廷最大禁忌的隐秘,横亘在二人之间,隔阂淡去少许,猜忌尚存,悬疑暗藏,牵绊悄然厚重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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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光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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