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定下结伴同行之后,便收拾妥当谷中的残局,继续沿着西方慢行。
白日的东部荒原开阔苍茫,广袤的土地上生长着大陆独有的银叶林木,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魔力因子,和修真界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卢西恩十分熟稔这片地域的风土人情,一路上从容地为江雪离讲述沿途风物,哪里有魔物盘踞,哪里留有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残破神殿遗迹,哪里聚居着避世而生的兽人部落、天际族部落,言谈学识渊博深厚,处处都显露着长年身居高位才能积累下来的眼界。
卢西恩侧过头望向身侧沉默同行的人,轻声开口:“这片东部荒原便是万年之前大战遗留下来的旧战场。万年之前是天际族执掌着这片大陆,当时,辉裔族联合兽人族起兵征伐,天际族节节溃败,一战之后元气大伤,自此一蹶不振,至今世代沦为大陆最底层的族群。江雪离阁下久居极西群山,可曾听闻过这段远古纷争的旧事?”
江雪离握着手中的白玉法杖,目光远眺一望无际的原野,神色平淡道:“隐居之地典籍稀少,只听过破碎的只言片语,知道万年之前大陆爆发过一场规模浩大的种族之战,至于其中具体的渊源,却是一无所知。”
卢西恩眸底掠过一丝深意,淡淡一笑,不再深谈,只拣选一些可以对外言说的记载缓缓述说,那些被教廷刻意封存的隐秘,一语带过,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心中早已暗暗察觉江雪离催动力量的运转规律异于整个艾兰大陆,只是他有自己的考量,半点不露声色,藏在了心底,没有表露出来。
一路行进,依旧随处可见深受瘟疫折磨的流民。
卢西恩依旧如故,只要遇见身受疫毒折磨的百姓,便停下脚步铺开圣光,日复一日不间断地耗费魔力净化毒素。江雪离起初只是冷眼旁观,等到救助完一批流民重新上路,江雪离才缓缓开口:“无休止地损耗自身力量救济世人,于修行而言实属大忌,牧师不必这般勉强自己。”
卢西恩缓步走着,声音温和:“圣光诞生的本意便是庇护众生,若是只用来换取金银,那这份力量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连续两日夜里露宿荒野,每到卢西恩打坐调息恢复魔力之时,江雪离都会不动声色,悄然引动一丝柔和的冰系灵力汇入对方周身,帮忙梳理滞涩流转的魔力,算是默许了这位同行者的行事,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好。
卢西恩每每感知到那一缕清冷温润、独一无二的力量,心中都会暗自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却也慢慢放下了大半戒备。
最初同行的几日,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心照不宣的隔阂,各自怀有秘密,言语客套有度,一口一个阁下,看似从容和睦,实则处处留有防备,夜里宿营也是各自相隔一段距离打坐,互不打扰。
直到第三日黄昏,天降细雨,二人寻了一处半塌的上古石屋暂且落脚。
荒寂的石屋隔绝风雨,屋外淅淅沥沥落着冷雨,燃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将两道影子拉长。
没有了行路之时的客套寒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卢西恩拿出随身携带的面饼与一小壶果酿,分了一半推到江雪离面前,率先撕开了一层薄薄的防备:“游历大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追逐力量、贪图利益的魔法师,唯独江雪离阁下,心性沉静通透,身上没有半分俗世的浮躁。”
江雪离接过食物,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面饼,眸色柔和了少许:“深山终年冰雪覆盖,长年只有风声相伴,久而久之,也就厌烦了尔虞我诈的算计。在外结伴行路,总是阁下长阁下短,未免太过拘束,往后路上,你直接唤我雪离就好。”
卢西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温润的笑意,欣然应允:“好啊,那雪离也不必再称我牧师,直接叫我卢西恩就好。”
一句称呼的改换,无形之间便打破了一层生人之间的壁垒。
卢西恩望着跳动跃动的篝火,语气轻缓怅然:“纵使沉浮于污浊纷乱的凡世深渊,我的灵魂永远栖息在圣光铺就的理想之乡。教廷早已背离最初的教义,充斥贪婪与腐朽,我走遍四方,也只是想尽自己微薄之力,多救一些无辜之人而已。”
这句话剖白了内心的坚持,不再是之前对外人的半真半假,算是对同行之人流露了一分真心。
江雪离沉默片刻,冰封万年的心绪松动少许,也第一次稍稍卸下了伪装,慢慢开口:“我修行漫长岁月,无师门牵绊,无俗世亲朋,一年四季独守寒山,漫长岁月里,最熟悉的东西便是孤寂。”
卢西恩微微一怔,眼底多出几分惺惺相惜:“原来雪离也是孤身一人,我身居神殿之内,周遭人人敬畏奉承,看似万众瞩目,实则比漂泊在外还要孤独。”
不必交底来历,只倾诉漫长岁月里的孤寂,已是极大的信任。
一夜雨夜闲谈,没有打探底细的试探,没有暗藏机锋的博弈,只有两个孤独的行者,各自袒露一丝心底不为人知的执念。
一夜过后,二人之间那一层无形的壁垒悄然淡去许多。
又行半日古道,荒原深处传来一阵粗重阴冷的嘶吼,一头丈余长短的腐骨魔蜥自土丘之下破土而出,通体覆满溃烂的硬鳞,周身缠绕浓重的瘟疫怨气,腥臭的黑雾翻涌扩散,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发黑。
卢西恩神色一凝,金发无风自动,掌心骤然升腾起纯净耀眼的乳白色圣光,层层圣洁光纹层层铺开,从容出声:“此兽积攒了多年疫怨,神魂被浊气彻底侵蚀,圣光可净化它的魂魄,雪离,还要劳你牵制它的躯体!”
话音未落,浩荡圣光化作万千光刃,自上而下席卷而去,专斩邪祟神魂,压制魔物狂暴的凶性。
魔蜥吃痛暴怒,粗壮的长尾狠狠抽向卢西恩,地面都被砸出深深的沟壑。
江雪离默然抬手,白玉法杖轻抬,极寒之力骤然倾泻而出,凛冽寒气一瞬间冻结整片大地,蔓延而上,一层层厚实千年寒冰死死禁锢住魔蜥的四肢与躯干,牢牢封死它的一切行动。
魔物疯狂挣扎,冰层不断开裂,冰屑漫天飞溅,嘶吼震得四野轰鸣,江雪离指尖再添一分灵力,寒冰层层叠加,封得密不透风,任凭魔物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
卢西恩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纵身掠至魔物上空,双手合十,磅礴圣光尽数灌入魔蜥头颅之内,耀眼的白光包裹住庞大的身躯,刺耳的哀嚎缓缓低落,污浊怨气一点点消融散尽,片刻之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尘埃缓缓落定,卢西恩收回力量,微微喘了一口气,看向身旁白衣沉静的人影,眼底多出几分真切的认可。
二人继续缓步西行,路途清闲,正好有闲暇闲谈解闷。
卢西恩伸手指向路旁成片的银叶古木,慢悠悠开口:“这种银叶木是荒原独有的灵植,叶片研磨成粉末可以驱散低级魔气,西边城镇的平民家家户户都会储备一些。等到再过两日,我们会途经一座临河集镇,那里盛产蜜浆果酿,是全大陆都有名的佳酿,只可惜常年被教廷的采购使垄断,寻常百姓很难享用。”
江雪离抬眼望了望头顶簌簌晃动的银叶,淡淡问道:“除开魔物之外,大陆之上可有温顺的异兽繁衍?”
“自然是有的。”卢西恩轻笑一声,兴致也高了几分,“南境的云雾深林里栖息着云羚,性情温驯,通人性,不少天际族的隐世部落都会驯养它们驮运物资;还有北地雪原的光羽雀,双翼会凝结细碎的魔力光斑,教廷很多古老的壁画之上,都会以它作为圣光的象征。只是近百年来浊气越来越重,不少温顺异兽的栖息地被污染,数量已经一年比一年稀少了。”
江雪离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又随口发问:“教廷平日里除开祭祀大典,还有什么世代流传的旧俗?”
“旧俗大多已经变得浮华空洞了。”卢西恩语气带上一点无奈,“每年盛夏的圣光祈典,原本是为先民祈福消灾,如今反倒成了各大贵族送礼攀附、争名夺利的宴席。唯有每十年一次的守夜祭,不许金银供奉,只允许神殿修行者静坐一日,算是仅剩一点上古传承本意的仪式。”
一路说说讲讲,从市井小吃讲到山林异兽,再从教廷旧俗聊到各族百姓的生活习性,一静一言,气氛松弛自在。
防备还在,秘密依旧深藏心底,可隔阂日渐消融,一点点从互相试探的陌生人,慢慢变成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旅途同伴,这份不知从何而起,滋生出的信赖,细水长流,恰好拉开了这段同行岁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