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将近,露营地早早便布置起来。
南瓜灯摆放得错落有致,细绳上悬着小幽灵与戴巫师帽的稻草人,四周挂了些毛茸茸的小蜘蛛,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萤火小铺旁立着个骑扫把的小魔女,脸蛋圆乎乎的,带着几分软意。
夜色渐沉,南瓜灯齐齐亮起,暖光晕开,像把星星与糖果都揉进了夜里。
这里曾经荒草丛生,夜里黑得让人不敢久留。
如今修葺一新,连风都变得和顺。一脚踏进来,才真切觉得——过去真的被翻过去了。
李哥笑着迎上来:“小炎,这大周日晚上的,还特意跑过来啦?”
“李哥好。”我笑着跟他打招呼,“您还在忙呢?我想着万圣节快到了,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都弄妥了,你瞧瞧,布置得还像样不?”
“也太好看了,氛围直接拉满。辛苦您了,李哥。”
“哪的话。”
“对了,李哥,最近客人多吗?”
“不算多,估计万圣节当天会热闹些,尤其是你让我加的那几间星空房,真挺受欢迎的,已经有人预订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可不,看来你对这露营地还真挺用心。”
“对了,李哥,万圣节那晚的星空房还有空的吗?”
李哥朝我挤挤眼,笑着说:“哟,这是要过来约会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尖微微发烫:“哈哈,被您看出来了?我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啊?”
“怕什么,你来了正好撑场面。位子还没约满,我帮你留着,就当给我这儿宣传了。”李哥搓着手,“说吧,看上哪个位置了?”
“客人优先,给我留边角最安静的就成。”
“得嘞。”
“麻烦您了,李哥。”
“客气什么。”
跟李哥敲定好位置,我回到车上。
回去时已经不早。进门,松坚正坐在灯下安静地看手机,松松被他抱在怀里。
“回来了。”他扭头看我,勾了勾嘴角,“去哪了?这一天天,神神秘秘的。”
我刚要坐在他身边,他马上扶住我:“先去换衣服,换了睡衣才能坐。”
“讲究。”我边说边往卫生间走去,“去了一个想带你一起去的地方。周三是万圣节,晚上有空吗?”
“什么情况?万圣节也要过么?”
我趁洗手的空挡,探出头,冲他故作神秘地挤眼睛:“当然了,每个能和你一起的节日都不想错过。我想想啊,后面还有圣诞节、元旦、春节……”
“得得,打住打住。惊喜串烧吗?你就不怕过到后面江郎才尽,咱老夫老妻……不是,老夫老夫的,大眼瞪小眼?”说完他忽地脸红,赶紧低头翻手机,岔开话题,“我看看这周三有没有空。”
“哈哈,老夫老夫,亏你想得出来。怕什么,就我这脑洞大到……像黑洞那样,你还不清楚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无奈地笑着摇头,“行,周三晚上有空。乔总,可还满意?”
“满意~这就对喽,乖乖服从安排,好处大大滴有。”
“那我就先期待上了,哈哈。”
听他笑着,心口却猛地一揪,钝钝地疼。
那里,是他曾一个人扛过最难、伤得最重的地方。
我怕旧事被一掀,就重新鲜血淋漓。
我怕他还没彻底走出来,我这一步,走得太过草率。
可有些事,像总也通不了关的游戏,卡在同一关里,日日夜夜搁在心里,不得安宁。
是时候一起面对了。
光想没用,要去做。
这一关,该通关了。
“你听见没有?那我就等着享受喽。”他伸了个懒腰。
“知道啦。”
我换好衣服出来,把水杯递给他:“您看小的我还要干点啥?”
他指指自己的腿:“没点儿眼力见儿,按摩服务要跟上。上次谁说的,九点以后回家的,要给另一半按摩。”
“得嘞。”我直接上手,“您看这力道怎么样?”
他拿松松捂着脸笑个不停,我才反应过来:“我不到九点回来的。好啊你,故意耍我!”
我伸手去挠他痒,他慌忙抱着松松挡在身前。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也许,我们真的能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就像你画工程制图时那个标准的圆——松坚,这是你最拿手的,不是吗?
周三的天气不错,一切如常进行。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我看向松坚:
“准备好了吗?能走了吗?”
他拿起外套,应着:“嗯,走吧。”
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把夜色拉得很长。我握着方向盘,只敢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这不是往老房子去的路吗?”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是,离老房子……很近。”我声音有点发虚。
“不会是……”他眉峰轻轻一皱。
车厢里瞬间静得近乎凝滞。
“到了就知道了,乖,先别问。”我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他没再追问。
直到车子停在露营地停车场,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松坚站在我身旁,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声音很轻:“这里是……咱们小时候抓萤火虫的地方吗?”
“对。这块地,本来谭阿姨想要。我没让,跟我爸说了实话,把它留了下来。”
来到大门前,他轻念门上发光的字:萤火虫露营地。顿了顿,他又问:“所以,这里现在是你在管?”
“不是我亲手管,交给李哥在负责。他办事稳,我放心,有空就过来看看。”
“你……为什么想建这个萤火虫露营地?”
“你不觉得……这里要是又被占了,会很可惜吗?松坚,你看这里的风景……建个露营地,再合适不过。我只想把小时候的东西留住,那对我来说,太珍贵了。你能懂我这点私心吗?”
他低头,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地面,没说话。
“要是待在这里让你难受,我们现在就走。”
“没有。”他声音很轻,“只是……想起那件事了。你知道的。”
我伸手温柔地揽住他的肩:“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想带你亲眼看看,这里已经翻天覆地了。过去改不了,但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我顿了顿,喉间发紧:“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没有,乔炎。”他抬眼看我,眼神很清澈,“你的心意我懂,你是想让我直面过去,对不对?”
“对,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知道你有多棒吗?”
“或许……我可以试试。只是我怕,我做不到。”
“我真的很想把这里留下来。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转逻辑,没有对错。”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萤火虫只是萤火虫。”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却像落在心上:
“萤火虫只是萤火虫。”说完便低下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我们继续走在一串地灯照亮的石板路上,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
我率先打破沉默:“松坚,我想让你彻底走出来,我这么做……”
“我知道,能再给我点时间吗?”
我没说什么,只回给他一个笃定的笑。
“哦,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这里布置得真好,很有万圣节的气氛。”
“是吗?那太好了。你能喜欢真好。”
“很喜欢,这里现在很舒服。”
“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你知道吗?”
“是的。乔炎,谢谢你。”
“太见外了吧。不过呢,你要真想谢我,就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指着不远处一间透明的球形房子:“那里,我订好的星空房。走,带你过去。”
脱鞋进屋,踏上干净的木地板,我立刻攥住他微凉的手,捂在掌心取暖。屋里开了暖风机,暖意很快裹住这间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小空间。
直径三米的透明球屋,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原木矮桌,四周铺着厚实的米色坐垫,角落叠着柔软的绒毯。头顶通体通透,抬眼就是整片星空。
我们并肩坐下。
“好美啊。”松坚看得失神。
我拿起桌上的小暖壶,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他手边。
“喝点,暖暖身子。”
松坚收回一直望向星空的目光,转头看着我说:
“屋里还挺暖和的,看来冬天也能营业。”
我低头笑了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上了班就是不一样,还担心起我的生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放心吧,冬天不会荒着。冬天天黑得早,星星反而更亮。我打算开冬季星空营,点篝火,围炉煮茶,烤点栗子年糕。再开几条短徒步道,休息区安几个暖脚的木桶。”
他喝着热水安静听我说着,我顿了顿,望向他:“这些安排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个你想一起参加的?用户反馈可全靠你了,帮帮忙呗。”
他把手机插上电,默默摆弄着。见他没说话,我忽然有点担心:“你还好吗?我光想着我自己了,要是你不自在,我们现在就走。”我准备起身。
“不是。”他伸手拽住我,“我就是想发个朋友圈。”
“嗯?”
“纪念一下。你看。”
他把刚拍好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好美啊,你还是那么会拍照。已经发了吗?”
“还没有,正在想怎么措辞,写点什么特别的。”
“那要不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
我没多说,只拉着他往星空房外那片僻静草木深处走。
风很轻,星星很亮,南瓜灯的暖光一明一暗,像在温柔地目送着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纸张被我攥得发软,边缘微微发皱,是被我藏了很久的样子。
松坚目光一凝,吃惊地说:
“这是……那封我留给你的信?你一直留着?”
“松坚。”我声音有些哑,“以前的路,你一个人走得太辛苦了。
那些痛,那些怕,那些孤独——从这一刻起,都将不复存在了!”
我把信递到他手里,指向脚边那个专门备好的铁盆:
“我们一起烧掉它,好不好?跟过去做个了结。”
他没有打开,指尖微顿了一下,接过我递来的打火机,点燃信角。
火苗一点点爬上信纸,即将烧到指尖前,径直被他丢进盆里。
火光淡淡晃在他脸上,在火苗即将熄灭的一瞬,他轻声说:
“其实那天……我本来想带你一起去抓萤火虫的,但看你在家哭得厉害,就没叫你去……还好没叫你去,不然……”
我一把抱住了他,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偏偏就这一次,我没有跟你一起去。”
橘色火苗猛地一亮,又很快弱下去,最后在他眼底彻底熄灭。
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只叹息似的说:
“……都结束了。”
我喉咙发紧,一字一顿跟着他:“都结束了。”
就在灰烬轻轻扬起的那一刻,一点微弱的萤光忽然从旁边升起——
一只萤火虫,静静振翅,往更深的夜色里飞去。
我们都“啊”了一声。
“你看到了吗?”我声音都在发颤。
“看到了。没想到这个季节还能有萤火虫。”
“是啊,真没想到。”
“我好久没见过萤火虫了。”
“可能老天在帮我们。”
“也就是说?”
我看着他,恳切地说:“也就是说,上天都在指引我们重新来过,重新出发。”
“你说……明年夏天,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有成群的萤火虫,一起飞。”
“那得先从冬天的营地开始。”
“怎么说?”
“我好给你提意见啊,不然你这营地,能撑到明年夏天吗?”
我笑出声,我想,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定义那束曾困住彼此太久的光。
回到星空房,暖风机吹了许久,屋里暖得很。
他坐在坐垫上,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按下发送。
他把手机转向我。
朋友圈只有一行字:
萤火重生,与光同尘。
配着一张刚拍的星空。
彻底翻篇了,未来的路,干净明亮。
我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黏着他,手有点不老实。
他按住我,无奈又好笑地说:
“这事……就这么有意思啊?”
行啊,在这儿等着我呢。这不是《非诚勿扰》的台词吗?那个“一年一次”的经典画面浮现在我脑海里。
“有意思啊~~~~”我坏笑着,故意把尾音拖长。
“那你觉得多久一次合适?”
我故意逗他:“天天呗。”
胸口被他结结实实捶了一拳,我捂着胸口,笑着仰倒在地上,问:
“那你觉得多久一次?”
他忍着笑,慢悠悠举起一根手指。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笑着说:
“哈哈,刚才逗你的,我记得医生说,一周一次。”
他不好意思地钻进我臂弯里,不肯让我看他的脸。
我顺势圈住他,柔声说:“一周一次多好啊,这不是仪式感拉满吗?每周都有惊喜,就算成了老夫老夫,也不怕。”
他耳尖先烧了起来,两颊漫开一层浅红,小声怼我:“你这嘴……是抹了工业糖精吗?”
看着他软萌的模样,我逗他:
“怎么?嫌甜?那你过来尝尝,看能不能齁着你。”
我放开圈住他的手,带着点挑事儿的笑看他:
“今天换你来主导,随便你折腾,我奉陪到底,才不怕。”
我挑衅地冲他仰了仰下巴:“如何?”
他翻身压到我身上,俯身看着我,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一句:“你……不怕么?”
“怕了你了,等下,窗帘还没拉呢。”我笑着想挣开手去拉窗帘。
他按住我的手腕,没让我再动,脸一点点靠近。这一刻,我被他的目光牢牢吸住,一动也动不了。
我能看到,他眼里是一整片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