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带我离开市区,我们坐在车里,往海边的方向驶去。
等看到海的时候,我们下了车。不远处有一间露天小酒吧,几顶遮阳伞与桌椅散乱在沙滩上,自有格调。暖黄的灯光漫开,海风无拘无束地拂过,海浪声就在耳畔。
老板看见他,笑着用泰语打了声招呼,他也很自然地用泰语回了一句。
我有些意外,脱口而出:
“你连泰语都会了?”
“在这儿住了两年多,多少得会一点。平时还是说英语多。”
“厉害。”我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我们在靠海的位置坐下。
他看向我:“这里如何?”
“很棒,很舒服。原来你偷偷躲在这里过小资生活啊,也太**了。”
“哪敢一个人独享,这不是带你来了吗?不用住院治疗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这儿,给老板打打下手,挣点生活费。你是我第一个带来的……”
“带来的什么?”
“知己。”
“知己?搞兄弟情嘛?”
“什么跟什么……先点喝的吧,你想喝点什么?这里的莫吉托调得很不错。”
“好。”
他侧过头,跟旁边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酒便送了上来。杯中的莫吉托冰凉通透,薄荷叶青翠,气泡缓缓上浮,香气清爽。
他看我望着杯子出神,问道:“在想什么?”
“想起半盏那杯特调了。”
“不想念调酒的人,倒是忘本了。”
“谁让调酒的人不跟我搞兄弟情呢?”
“哎,我说你烦不烦啊……”
我们笑作一团。老板又浅笑着走过来,将一把尤克里里递到他手中。他点头致谢,伸手接过,轻轻搁在腿上,低头调着琴弦。
“这是什么?”我端着杯子问。
“尤克里里。”
“我还以为是吉他呢,你还会弹这个?”
“是啊,这个个头比吉他小一号,好学,这边很多人都会。无聊的时候弹弹,打发时间。”
他拨了拨琴弦,“来吧,想听什么?”
“呦,还能点歌呢?”
“也就你能。”
“有点暧昧了啊,知己。”我笑着调侃,“我想想啊,说出来可能要暴露年龄了。”
“少来,你才多大。”
我还念着穿越回去时自己那张青涩的脸,再看他,几乎没怎么变,只是瘦了太多。
我歪头想了想:“有一首歌,我们初中那会儿挺多人唱的——《那些花儿》。”
记得初中毕业后,他总有意无意躲着我。他很少发朋友圈,印象中他发过这首歌的歌词。
“这个我拿手。”他调好弦,试了试音。
第一声琴音落下,我便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舞台,没有人群,只有沙滩、海风、海浪,和坐在我身边的他。
旋律很轻,起初是单音慢弹,到副歌时换成温柔的扫弦,节奏安稳,音符流畅。
他的声音清浅,带着一点久病后的微哑,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我耳里: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他唱得动情,每一个音符,都轻轻拨在我心上。夜色一点点深了。
一曲终了,我傻傻地用力拍手叫好。
是海风太柔,还是酒意上头,我好像,真的醉了。
就在这时,一道光闪过,我赶紧看向闪光处。
拿着拍立得的老板冲我们笑了笑,伸手把拍立得递给了松坚。
松坚点头致谢。
“靠过来,拍照留念吧。”
“好!”我举双手赞成。
随着相纸慢慢显影,我们凑在一起,边看边笑。
留了两张在店里,剩下的一人一张。
我那张:我在前面吐着舌头比耶,他从身后搂着我的脖子,我们都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他那张:我冲他恶搞噘嘴、眼睛看向镜头,他靠着我的头,看着镜头一脸假正经地笑。
渐渐地,我们没再说话。松坚轻轻拨着零散的音符,一下一下,和海浪声叠在一起。
原来让我心动的,
不是歌,
是此刻为我弹琴的你。
原来让我觉得珍贵的,
不是这片海,
是陪我看海的你。
送我到酒店门口,快要分别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就快结束了。”
“什么?”我像受惊的小鹿,莫名心慌。
“我的治疗。”
“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原来是治疗要结束了啊。真的吗?太好了!”真替他高兴。
他脸微微一红,小声问:“那你……会等我吗?”
我惊喜得忘了回答,只顾不停点头。
“我也没想到真能治好,虽然不能完全跟以前一样……”
“那……我要等多久?”我心急地打断他。
“很快,就这个月月底。”
“真的吗?”我心狂跳,“那太好了!那月底一定联系我。我去机场接你。”
“好,我记住了,放心吧。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好的。”
他这是终于伸手了?看来这局,我稳赢了。
没敢回头,太怕自己会舍不得。
闪身进入大堂的一瞬间,跌进一片幽蓝,那个吻清晰地落在我唇上,一如置身鲸鲨馆。
我不自觉抬手轻触唇角,又迅速收回神,强迫自己清醒。曾经两度期待落空,我还不能大意。等吧,等那场幽蓝之约,去完成我心底的仪式。
转天,看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便订了回程的机票。
他送我到机场。
“那再联系。”他说着,把我的行李递给我。
“肯定的,我还要继续找你做心理治疗呢。”
“不合规定。”
“从现在开始,松松,你就是我私人心理医生。我受的心理创伤,真是比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还长。喂,医者仁心,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调皮地眨眼。
“我看你真是病入膏肓,没救了。”
“别啊,你肯定能行,我看好你,再说有我积极配合呢。”
“好吧,我虽然资历浅,但好在手法多,拿你练手倒也不错。”
“怎么听着有点吓人。你就这么对待信任你的病人吗?尤其是我这种性格特别好,长得特别帅的。”
“你没听过死马当活马医吗?”
“你直接给我判死刑了啊……那你有没有听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要收诊疗费的。”他白了我一眼。
“你坑我。说白了,咱两这算是互相救赎。现在特流行这种。”
“你就贫吧。”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看,你这一笑值千金,从我诊费里抵消啊。”
“真会算账啊你,招标文件肯定做得不赖。”
“那肯定的,不看看我是谁。”我顺势用手撩了一下头发,翘起嘴。
他给我胸口一拳:“看把你美得,尾巴要翘到天上了。”
“真黑心,下手这么重。”我边笑边压低声音说,“那不就是你的小尾巴嘛。”
“去去去,肉麻不肉麻啊。再说这么下去,我不光挣不到你的诊金,还要倒赔进去不少。”
“所以你千万别笑,该哭就哭吧。看吧,我们此刻就要分离,多合适。”
他突然沉下脸,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吓了一跳,赶紧盯着他看,找他眼里的泪水。
“看什么呢?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哭吧?”他脸色一变。
“好啊,你吓唬我。”我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确实变坚强了。
“保重,乔~”
好久没听见他这么叫我。伴着我的单字姓而来的,还有那个标志性的手势——他竖起两根手指,对着我比了个“耶”,轻轻晃了晃。
这样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初中大考前,他总爱这样喊我“乔”,偷笑着在脸边比耶,暗戳戳宣告我顶多是第二名。那时我心里总不服地哼一声:这次谁第一谁第二还不一定呢。真想比个粗鲁的手势,可我好歹也要点形象,我只得冲他吐着舌头,回敬一个耶。
哎,傻瓜。
其实我考第二名,一直都很开心。
因为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你的小尾巴。
我的回忆被他的一句“保重”打断。
“你也保重。”
拥抱的那一刻,我把脸埋进他的肩,鼻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手臂悄悄绕到他身后,指尖借着拥抱的掩护,把提前装好钱的小信封,塞进了他的斜挎包侧袋。
他只当我是不舍,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柔声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保持联系。”我轻声应。
“好。”
“记得发消息给我。”
“好,我会的。”
“什么时候发?”
他被我磨得笑了:“你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
“别闹。”
“真不走了,行吗?”
“行,我走。”
“别……”
直到快要看不见彼此,我才使劲朝他挥手。
他站在原地,也朝我挥着手。
坐在候机大厅,我的心一直悬着,不知道他看见那钱会怎么想。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来看,只有三个字:
——收到了。
看到这三个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我赶紧回复:
——这么快就发消息来,真乖。
——这还不是被你逼的。
——怎么样?这生日大红包,满意吗?
——很满意,记你账上了。
——生日快乐!
——谢谢^^
再见了,曼谷。
再见了,这段短暂又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