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在傍晚安全着陆。走出机场那一刻,温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裹进一层慵懒的度假氛围里。这就是海岛的魅力。
松坚已经知道我订了五星级酒店,照例又是一通担心与拒绝,我只说这样更私密,他便不再多言。
为了不让他为花销不安,我们在酒店附近的夜市简单吃了点。我闹着要去海边,放下行李,便牵着他走向酒店的私人海滩。
人果然很少。
海滩很干净,风微凉,他一看见大海就飞奔过去,高声喊道:
“啊!大海!我来了!”
天色渐暗,却仍能望见远处的海平面。感受到他的兴奋,我也跟着雀跃起来。
松坚望着远处的海,感叹:
“没想到我第一次看海是在晚上,这算是夜海吧……原来大海是这样的啊。真广阔,真静谧。”
“怎么样?是不是更想看看白天的海了?”
“已经很满足了。”他望着漫过脚面的浪花,“不冷,很舒服,快过来。”
他一边朝我招手,一边做了一件所有初见大海的人都会做的事——把沾了海水的手指伸进嘴里尝了尝,紧接着就呸呸两声:“好咸。”他皱起眉,“不对,是苦的。这就是海水的味道吗?”
看他还要再尝,我伸手打下他快要凑到嘴边的手:“还没尝够啊?”我笑着,“真不怕咸。”
他忽然嘿嘿一笑,猛地撩起一大片水花朝我泼来:“那你也尝尝呗。”
我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又气又笑,也弯腰捧起水朝他泼去。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沙滩上打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少时光。
夜彻底黑了。
海风把夜色揉得很软,海浪声一阵近,一阵远。
我们并排坐在沙滩上,我忽然想起,他曾在半盏跟我讲过那个故事——
小女孩在海边想捡一只独一无二的贝壳,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被贝壳里伸出的尖刺刺破了手掌,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她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那个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他。
再痛也不愿放开的,是他以为能驱散我黑暗的光。他以为自己必须抓住。
可抓到最后,那束光成了他的执念,成了困住我们、想躲也躲不掉的一束舞台追光。
他怕一说出当年的真相,所有东西就会彻底变质——
会成为扎进我一生的刺,也变成禁锢他一生的囚笼。
可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
是你亲手把我从荒漠里拉出来,我又怎么可能,把这份爱当成负担。
这个傻子,原来一直拖着这么重的枷锁活着。
这么想着,怜惜的手不自觉抚上他温热的脖颈,顺着后背缓缓滑落,在偏下的位置忽地停住。
松坚起初很安静,后来渐渐变得不自然。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我一眼就懂的东西——是怕,是期待,更是疑惑。
明明是我主动靠近,我才是最想占有的一方,可我从没主导,一次都没有。
他会疑惑,太正常了。
我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我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等我开口,可我停在原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由我来揭开真相吗?我不敢,也不会。况且我知道,他大概永远也不会主动说。
他眼里的光骤然暗了一下,我心口一紧。
“我去买点饮料吧。”或许逃开比较好。
“别走。”刚起身就被他叫住,他又不舍地低低唤了一声,“你别走。”
笼罩在阴影下的松坚轻声道:“你在勉强自己,对不对?”
我实在不想出来玩的第一天就如此沉重,刚要开口缓和,他接着说:
“你一直小心翼翼的,为什么?”
他忽然抬头,从暗处望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仍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冷意。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下意识反问。
“因为我了解你。”
“……”
“你想主导,不是吗?你想拥有我,不是吗?”
“不是!”突如其来的低气压,让我失控地喊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吐出一句:“走,回房间。”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想做什么。
一进房间,他就推着我,我倒在床上,气息迫人。
“松坚!”我失控叫他,“你干什么?”
“我来。”他不由分说地俯身靠近我的脸,吻带着压抑的力道落下,我呼吸顿时乱了。
我用力推他:“这是要干嘛?你放开我!”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
他忽地抓住我的手按住,冰冷的声音传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来满足你。”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这还是我认识的他吗?一阵恐慌袭来,我用尽全力反击,将他推倒。
他徒劳地挣扎。毕竟我现在个头比他高了些,体力上略占上风。我将他稳住,声音笃定:
“好!既然你这么迫切,那这次我来。”
我一边说,一边伸手碰他衣角。
“不要。”他忽然声音发颤,略微带着哭腔。
我没放松压着他的力度:“所以,是你拒绝我,不是我不主动,对吗?”
我减缓力道,看着他偏过去的脸:“还要继续吗?”
“不要,求你了。”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我翻身下来,坐到一旁,不忍心看他。
“你要的,我给不了。”能感到他压抑的哽咽。
我没说话,只是缓慢拍着他的背。他安静趴着。
“没关系。”我安慰道。
“可我不想这样下去。”
“这很重要吗?”
“你不懂!”
“我爱你,你爱我,这还不够吗?!”
“我怕,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他顿了顿,“有开始,就有结束。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再有如果。
难道我重回2024,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可能的如果吗?
他笃定地说:“你迟早会离开我,人从来都不会满足。”
我又失败了吗?
我抱紧自己。
忽然有什么滴落在手臂上——是我的泪。
我在哭么?……
为什么我不是穿越回那个夏天?
为什么我不能改变伤害了松坚的那件事?
为什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我满心愧疚,仿佛犯错的人是我。
“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我不想在这种情绪里沉沦,想要再试一次的是我,引导他一路走到这里的也是我。
“我们可以慢慢来。”我轻声安慰,“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事。我们可以的。”
“还有。”我尽量稳住语调,不想让他听出我在哭,“爱人之间能做的事有很多,不是只有那一件。你别总盯着那个,傻不傻。”
“……”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擦了擦眼睛,跪坐起来。
看见我发红的眼眶,他一下子惊住:“你……哭了?”
“没事儿。”我胡乱抹了把脸,“刚刚眼睛进东西了。”
我低下头,下巴被他轻轻抬起。
松坚的脸就近在眼前,他吻掉了我的泪。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我一碰就碎。
但我们都藏着心事,
像在完成一场逃不掉的仪式,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