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已经一周了，董浩宇睡到自然醒，也才8点出头，生物钟很准，戒不掉。
窗外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
他妈妈出门前留了早饭在桌上，他吃完，坐到书桌前，把寒假作业摊开。
写着写着，手机响了一下。
支裕祁发来一条消息：“起了没。”
董浩宇回：“起了。”
支裕祁：“那你现在有空吗，那个寒假作业有些题，我还是有点不懂。”
董浩宇：“哪门。”
支裕祁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学考复习册上的一道题，拍得有点歪，旁边还露出半个水杯。董浩宇放大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视频吧。”
视频接通的时候，支裕祁正趴在桌上，手机架在一摞书上，角度很差，只拍到他半张脸和一截下巴。他的头发没梳，棕色的，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穿了一件灰色毛衣，旧的发暗，但在顶光下的质感细的不像话。
“你穿这么薄，不冷？”董浩宇说。
“这家做工很好的好不，Gran Sasso。”
“怪不得只穿一件，但是暖气也要打。”董浩宇衣柜里也有两件，赞同了他的话。
董浩宇讲了十几分钟，讲到一半停下来：“听懂没有。”
支裕祁那边没声音。
“支裕祁。”
“啊？”支裕祁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懵，“在听在听。”
“你刚才睡着了。”
“没有，我就是趴着听。”
“你趴着听了五分钟没出声。”
“那你从头再讲一遍。”
董浩宇没说话，把刚才那段又说了一遍。支裕祁这回没趴着，撑着下巴对着镜头听，听完点了一下头：“懂了。”
“你每次都说懂了。”
“这次真懂了。”支裕祁看董浩宇还想说什么，那一刻三指朝天，发誓“我保证我会了，下次写给你看。“
挂了视频，董浩宇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了一下，才继续写。
第二天，王俊涵在群里喊打球。
王俊涵：明天下午，老地方，冷死也得打。
孙亿：打完要不去吃个饭？估计是过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也回老家了
王俊涵：行，你还有老家啊，你不是本地原住民吗。
孙亿：老家离现在这个距离开车要一两个小时，不算远，你肯定不知道啊。
─哦哦，现在打不打游戏。
─等他们回复了先
支裕祁：“来。”
董浩宇：“来。”
第2天，球馆里人不多，可能是天冷的缘故，隔壁场空着。
支裕祁那天状态一般，跑动懒懒的，接了几个球都没到位。董浩宇比他更一般，接球没跑几步就放弃，回球也歪。王俊涵打了两局嫌没意思，拉着孙亿打单挑去了。
“你是不是在家躺了好几天。”支裕祁靠在球网上，看了董浩宇一眼。
“差不多。”
“你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打完球四个人去吃了顿火锅，王俊涵点的鸳鸯锅，美其名曰“我们四只鸡假扮鸳鸯来吃火锅了”。
孙亿嫌他这比喻烂，王俊涵说烂不烂不重要，至少是说话了。
支裕祁坐董浩宇对面，董浩宇顺手给他倒了半杯茶，又捞了几筷子白汤里的菜放他碗边。支裕祁没推，夹了菜低头吃，吃得不快，脸颊被热气蒸得有点红。
白汤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浮，扑在他脸上，像薄雾贴着皮肤，把那层原本偏冷的白蒸开了，润得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玉，通体温透，连耳廓边缘都透出淡淡的绯色。
热气凝在睫毛尖上，湿漉漉的，睫毛几簇几簇的黏在一起，根根分明的向上卷曲，眼睛低垂着，眼尾那一小截弧度被熏得柔和。
王俊涵吃到一半拿手机给他们看自己拍的烟花，黑屏里偶尔闪一下，孙亿感觉这叫拍停电。王俊涵气的不行。
结账王俊涵付了钱，四个人下楼，外面风比刚才更冷，地上还有下午雨没干透的水洼。走到路口分开，支裕祁和董浩宇顺路走了一段，到拐弯的地方停住。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俊涵在前面喊：“明天还打不。”
“不打。”支裕祁说。
“那你就说什么时候再约。”
“再看。”
那天晚上，群里王俊涵开始喊人打游戏。
王俊涵：“和平精英，来三个。”
孙亿：“这个点打？你不睡觉。”
王俊涵：“睡什么睡，寒假不熬夜什么时候熬。”
支裕祁：“来。”
董浩宇本来不想打，手机放桌上写作业，王俊涵在群里艾特了他，他才回“不会打，技术不行。”
“没事，我和孙亿带飞你，赛季中了，要不是要上学，我早就皇冠再冲冲王牌了。”
“ 你看看你看看，又来装x了，没这技术就吹吧，和我们打匹配的都是段位不高的，你可以去炸鱼了。董浩宇，你不用担心技术，支裕祁也不好。”
“嗯，董浩宇快点来和我们打，玩玩还是有意思的。”
“行。”
四个人开了一局。王俊涵跳伞跳得比谁都快，落地就喊“我这边有人”，然后成功击杀一个人。孙亿在旁边夸：“厉害了我王哥。”
“我这技术比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一个没注意，被击倒了。
“你怎么刚说完自己就没了。”
王俊涵默默关麦
支裕祁打得比他们稳，不怎么冲，蹲在房子里搜东西，搜完了才慢慢往圈里走。
董浩宇操作不太熟，跳了个偏的地方，一路捡东西，捡到一半被对面一枪打倒，支裕祁听见他这边响枪，从房子里出来，绕了一圈把那个人打掉，然后回来扶他。
“起来。”支裕祁说。
“嗯。”
王俊涵那边已经开始骂了：“你俩怎么凑一块了，我这边两个人追着我打。”
孙亿：“你跳机场，你不挨打谁挨打。”
“我这是战术。”
“你这叫找死。”
那把打完，王俊涵又开了两局，第二局四个人配合比第一局好一点，董浩宇被支裕祁带着，打到了决赛圈，最后剩两个队，王俊涵又冲出去了，又倒了。孙亿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冲”，王俊涵说“我不冲谁冲”。
支裕祁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王俊涵那个位置标了一下，没说话。
打到三点多，董浩宇说不打了，下了线。支裕祁在群里发了句“晚安”，王俊涵回了一个表情包，孙亿回了一个“纳尼，我还不困啊”。没人理他都下线了
第二天上午，董浩宇在家写作业，写到一半停下来喝水，顺手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支裕祁发的。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外面，应该是他跟他家里人出门吃饭。照片里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菜，中间一个砂锅，旁边有一杯没喝完的饮料，饮料上面插着一根吸管。没有拍人，没有自拍，就这一张，配字是“我妈说我再吃就要胖死了”。
董浩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明明很瘦。
照片里没有支裕祁，只有一桌菜，和那杯插着吸管的饮料。他想了一下支裕祁坐在那桌子前面、低头拿吸管喝东西的样子，想了一下他被人说胖的时候会怎么回嘴，大概就是那种懒懒的、不接话、拿筷子继续夹菜的样子。
他把那张照片划过去了，往下翻了两条，又滑回来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写了两道题，停下来，又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天很冷，风把楼下的树吹得直晃。他坐在桌前，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写。
腊月二十七，董浩宇被他妈拉去超市买年货。
他妈列了张单子，出门前检查了两遍，塞进包里。他爸开车，他妈坐副驾，他坐后排。
路上有点堵，他妈一直回头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买坚果，要不要换新书包，他说不用。
超市里人很多，推车挤来挤去，广播里放着一首听过很多遍的贺岁歌。董浩宇推着车跟在他妈后面，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支裕祁正站在货架前面，仰头看最上面那排薯片。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领子贴着脖子，整个人裹得很干净。
头发随便拨了拨，棕色的，被超市灯光一照，比平时浅一点。他伸着手去够最上面那排，指尖差了一点。
董浩宇推着车走过去。
“够不着？”
支裕祁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买年货。”
“我也是。”支裕祁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个，帮我拿一下。”支裕祁顺便扫视了一下董浩宇好像又高了两三厘米。
董浩宇伸手把薯片拿下来递给他。他的手比支裕祁大一圈，肩宽背直，深灰色长大衣衬得人很高，腕骨露出一截，冷白，骨节分明。
超市顶灯打下来，他眉眼没怎么动，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就有点冰，旁边推车经过的阿姨都多看了他一眼。
支裕祁接过去，看了他一眼，低头又笑了一下。
“你穿这个不冷吗。”
“不冷。”
“我觉得你冷。”
“那我下次多穿点。”
这时候董浩宇他妈从旁边转过来，手里拿着两袋开心果，看见支裕祁，愣了一下，问董浩宇：“这是你同学？”
“嗯，支裕祁。”
“阿姨好。”支裕祁站直了，点了一下头。
董浩宇他妈脸上立刻笑起来，笑得特别自然，上下看了支裕祁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推车里的东西，说：“长得真精神。你是他前桌吧，他之前提过你。”
支裕祁愣了一下，看了董浩宇一眼，董浩宇没说话。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妈来的，她在那边。”
“那你跟浩宇一块逛吧，我们去那边买点东西，你们聊。”董浩宇他妈把开心果往车里一放，拉着他爸往生鲜区走了，走之前又回头对支裕祁说了一句，“过年好啊。”
“阿姨过年好。”
她走远了还跟他爸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夸人的。支裕祁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冲他笑了一下。
超市顶灯是冷白色的，打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他仰头笑的时候，眼尾是弯的，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一小片影。
暖气开得足，他的脸被烘得比平时暖，皮肤白里透一点薄红，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中间，像被单独隔出来的一块。
董浩宇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
“你妈妈还挺热情。”支裕祁说。
“她一直这样。”
“你之前提过我？”
“提过。”
“提我什么。”
“说你是我前桌，平时会教你题。”
支裕祁“哦”了一声，把薯片放进车里。两个人推着车并排走了一段，走到收银台那边，支裕祁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应了两声，挂了。
“我妈在门口等我，先走了。”
“嗯。”
“有事微信联系。”
“行。”
支裕祁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董浩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妈从生鲜区回来，把一袋排骨放进车里，顺口问了一句：“那孩子挺好的，平时跟你关系不错吧。”
“还行。”
“长得也好看，白白净净的。”
董浩宇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
出了超市，外面风很大，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袋子放进后备箱。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人流进进出出，没看见支裕祁。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路上有点堵，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脑子里是超市顶灯底下支裕祁仰头够薯片的那个侧脸。
过了几秒，他把这些想法收回去，专心看路。
他妈在副驾回头跟他说话，问他过年想吃什么，他说都行。他妈又说刚才那个同学挺有礼貌，下次可以叫到家里来吃饭。董浩宇“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车往前开，路边的灯笼一排一排往后退。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要过年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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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