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期末考。
那几天又下了一场小雪了,天灰蒙蒙的,风从教学楼中间的过道穿过来,吹得走廊尽头那排展板晃悠悠的。
早读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安静,连王俊涵都没怎么说话,趴在桌上翻政治提纲,翻两页就叹口气。
支裕祁这几天倒是老实。闲话不讲了,晚自习也不趴着了,下了课就回头把错题本摊到董浩宇桌上,一道一道过。他做题慢,一道政治大题能磨十分钟,董浩宇就坐在旁边,等他写完再指毛病,没催过。
窗外的银杏早就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从三楼窗口伸过来,灰白色天光落在上面,像一层没洗开的薄墨。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足,靠窗那排的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支裕祁就穿了一件浅灰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握笔的那只手瘦而白,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长期打球磨出来的薄茧,压在纸页上,透出一小截淡青的血管。
董浩宇坐着看他的后脑勺,目光落在他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上,白皙,线条干净,半截绒毛在暖气里微微发亮。
过了两秒,他把视线收回去,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题上,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考三天。考完最后一科地理,董浩宇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全是人,有对答案的,有喊解放了的,也有蹲在墙根不说话的。
支裕祁从远处走来,看见他,走过来,脸上一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表情。
“怎么样。”董浩宇问。
“政治最后一道大题,我按你那个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的框架写的,写满了。”支裕祁说,“对不对不知道,反正写满了。”
“写满就有一分,写到点上还有分。”
“借你吉言,一分我也不嫌少。”
王俊涵从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支裕祁背上:“走啊,吃饭去,我请客。”
孙亿跟在后面:“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
“考完了心情好。”
“那你平时多考考。”
王俊涵少见的没和他抬杠
四个人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面馆,一人一碗面。王俊涵吃得飞快,吃完开始讲自己作文怎么写的,孙亿嫌他吵,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支裕祁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看了董浩宇一眼。
董浩宇端着碗,垂着眼。面馆的灯是暖黄的,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眉骨比同龄人深一点,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冷。支裕祁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
“你这次年级第几。”
“不知道。”
“你肯定前几。”
“没出成绩。”
“反正你前几。”支裕祁低头吃面,莫名和他较真,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出成绩那天是周五。
班主任冯曙锦抱着一沓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挺好,嘴角翘着,平时藏在眼镜下的眼睛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叫一个走路带风,步步生花。看得出来整体考得不错。
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扫了全班一眼。
“这次期末,咱们班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他说,“比期中进步了一名。”
底下有人小声欢呼。
“别高兴太早,寒假作业一本都不少。”冯曙锦翻开成绩单,“先念几个进步特别大的。”
他第一个念的是支裕祁。
“支裕祁,总分四百九十八,比期中涨了一百三十二分。”冯曙锦抬头看了他一眼,“上学期你还在年级垫底那一段,这学期稳在五百上下,这是实打实的进步。看来董浩宇教的很好嘛。”
支裕祁站起来,少见的腼腆:“那必须,当然了,我也努力了。”
“嗯~”冯曙锦发出满意的声音,作为一个中年的教书的对学生管理老套的男人,他最爱这种学生俩互帮互助一起努力以及学生失败后不言弃努力上进后取得成果的事迹
“董浩宇。”
冯曙锦嘴咧更大了,往下念了董浩宇的名字。董浩宇总分年级第二,仅次于培优班那个常年第一的,班里第一。冯曙锦夸了几句,说董浩宇不光自己学得好,还能带着同学一起往前,这是最难的地方。
念完成绩,冯曙锦把成绩单发下去,开始讲那套期末必讲的心灵鸡汤。说高二上是个分水岭,说这个寒假是弯道超车的机会,说别等高三才想起来后悔。讲到最后,他看着全班,语气缓下来。
“你们这学期,我最欣慰的不是平均分涨了多少,”他说,“是有的人真的在往前走。往前走的路上有人陪着,是运气,也是缘分。你们自己珍惜。”
王俊涵在旁边小声嘀咕:“冯老师这是要改行当情感博主了。”
孙亿接嘴:“他一直这样,你先珍惜你的英语,八十二分。”
“你他妈不也八十八。”
“我比你多六分。”
“六分算个屁。”
“寓意比你吉利,叫爸爸”
孙亿一看王俊涵要炸,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放在他头上摸了摸
“儿子,乖。”
“啊!”孙亿跳起来,“你他/妈真咬?”
王俊涵“呸”了一口,没鸟孙亿,转身去接水,孙亿看没咬伤自己就跟他出去。
成绩单发下来,支裕祁盯着自己那张看了很久,然后回头,把成绩单往董浩宇桌上一放。
“看。”
董浩宇低头看了一眼。语文一百零五,数学九十出头,英语九十五,政治六十五,历史七十,技术七十三,英语勉强及格,技术因为是他自己选的,考得最好。不算好看,但每一科都过了线十几分,总分四百九十八,够稳。
“行了。”董浩宇把成绩单推回去。
支裕祁拿回去,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最里面。他折纸的动作很轻,指尖压在纸边,折得整齐。
人往后一靠,靠着椅背,仰头看了天花板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没完全收住,唇线弯着,眼睛亮,连平时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都有了一点点红。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讲完寒假注意事项就放人了。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收书,有人约着寒假出去玩,有人在讲台上围着冯曙锦问分数。
王俊涵把书包甩上肩,走过来:“寒假打球不。”
“打。”支裕祁说。
“那你把时间定一下,发群里。”
“行。”
孙亿在旁边探头:“董浩宇你寒假干嘛。”
“在家、打球,和父母旅游吧。”
“你肯定又刷题。”
“差不多会。”
“没意思,多出来打打球。”孙亿摇摇头,揽着王俊涵往外走。
支裕祁收拾东西慢,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塞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董浩宇一眼。
董浩宇坐在那儿,把最后几本书合上,侧脸对着窗外的天光。他的肩很宽,坐姿很正,手指搭在书脊上,骨节修长,皮肤偏冷白,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眼。支裕祁看了一秒,收回视线。
“你寒假长时间在家?”
“嗯。”
“那我那道地理要是不会,能问你吗。”
“能。”
“行。”支裕祁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开学见。”
“打球见。”
支裕祁走了。
董浩宇坐在位子上,把书收进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走廊里的灯亮着,风吹过来,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一点冷气。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扯得很远。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下楼。
校门口,支裕祁正站在路灯底下,应该是等家里来接。他缩在羽绒服里,看见董浩宇出来,抬手晃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鼻梁挺直,小小的驼峰在侧光里很明显,睫毛长,眼尾微微上挑,他的样貌在自己眼里越来越清晰,应该看不到他时,也能浮现在脑海里。
站在冷风里,呼出的白气散在脸前,整个人被灯光描了一圈淡边。
“你走这边?”
“嗯。”
“那一起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行道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一层薄霜的地面上。风不大,但很冷,支裕祁缩着脖子,走得快了一点。
“你这次考这么好,”支裕祁说,“寒假是不是又要被你妈夸。”
“没跟家里说。”
“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他们习惯了。”
支裕祁看了他一眼,习惯了大学霸无意之间的伤人行为,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我这次政治能及格,全靠你那套框架,我妈估计还得问我是不是抄的。”
“那你要怎么说。”
“我说我找了个私教。”
“私教。”
“对,免费私教。”
董浩宇没说话。走了一段,支裕祁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他接起来应了两声,挂了。
“我爸到了,”他说,“就前面路口。”
“嗯。”
“那,下次见。”
“下次见。”
支裕祁往前跑了两步,跑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才拐过路口。
董浩宇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影子跟着变长又变短。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很长一段,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
——寒假,会挺长的吧。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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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期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