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琛之巡演回来那天,秦祎没去接。
他说不用。
他说晚上见。
秦祎当时没多想。他刚结束两周巡演,最后一站在广州,连着三天加场,累得声音都哑了。她让他好好休息,别折腾。
他说好。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
—
下午排练,秦祎一直心不在焉。
苏锦柔凑过来:“他今天回来?”
“嗯。”
“几点见?”
“晚上。没说几点。”
苏锦柔看着她,表情复杂。
“秦祎,”她说,“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有事?”
秦祎想了想。
有。
但她没说。
—
傍晚六点,秦祎回到家。
换了衣服,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
沈琛之:【下楼。】
秦祎愣了一下。
【现在?】
他秒回:【嗯。】
她换了条裙子,白色的,他以前说过好看。
下楼。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黑色大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看见她,他站直了身子。
“去哪儿?”她问。
“上车。”
—
车开了二十分钟。
秦祎看着窗外的路,慢慢认出来了。
“这是——”
他没说话。
车停在少年宫门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转头看他。
他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
“走。”
—
她跟着他往里走。
少年宫和二十年前一样。走廊,楼梯口,舞蹈教室,琴房。
最后,他停在大排练厅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钢琴声。
他推开门。
—
排练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束光,落在那架三角钢琴上。
钢琴前没人。
但钢琴自己在响。
秦祎愣住了。
他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走近了她才看清——钢琴上方架着一个手机,正放着录音。
那首曲子,她没听过。
旋律很轻,很柔,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这是——”
“我弹的。”他说,“录的。”
她看着他。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钢琴上。
“这首曲子,”他说,“写了十二年。”
秦祎的呼吸顿了一下。
录音还在放。
第一段,很轻,很慢。像有人在试探,像不敢靠近。
“十六岁那年。”他说,“你坐在楼梯口哭,我背你去医院。那天回去,写了这一段。”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第二段,是你追我那半年。每天放学堵我,问我为什么躲你。其实不是躲,是不敢。”
录音里的旋律变快了,有点乱,像心跳。
“第三段,是我们在一起那天。你说终于追到了,我说谢谢你不放弃。”
他顿了顿。
“第四段到第七段,是那七年。”
录音里的旋律变得低沉,缓慢,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
“一个人在维也纳过年的时候写一段。路过你演出的城市,在剧场外面站着的时候写一段。手指受伤躺在床上,想你的时候写一段。”
秦祎的眼泪涌上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人在维也纳过年。
路过她演出的城市,在剧场外面站两个小时。
手指差点废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八段,是演奏会那天。”他说,“你坐在第五排,猫着腰溜走。我追出去,看见你在停车场。”
录音里的旋律变得明亮了一点。
“第九段,是排练厅。你跳《夜曲》,我弹伴奏。我说情绪不对,你问我是不是过界了。其实不是,是我想离你近一点。”
秦祎的眼泪掉下来。
“第十段,是年会那天。你和你学长聊天,笑得特别好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舒服。回去写了这一段。”
录音里的旋律有点乱,像在跟自己较劲。
“第十一段,是那天在你家。”他说,“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你。”
他顿了顿。
“写了这一段。”
录音里,第十一段响起。
很轻,很柔,像在哄人睡觉。
“第十二段,”他说,“是今天。”
录音停了。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秦祎。”他开口。
她脸上都是泪。
他伸手,轻轻擦掉。
“别哭。”
她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细细的铂金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这颗钻石,”他说,“是用当年那条项链改的。”
秦祎愣住了。
那条项链。
十六岁那年他送她的那条。
冷战前最后一件礼物。
“你——你还留着?”
“留着。”他说,“一直留着。”
他看着她。
“秦祎。”
她等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十二年。”他说,“我用十二年写了这首曲子。”
他看着她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你愿意陪我一起写吗?”
排练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秦祎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大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光。
紧张的光。
等待的光。
她伸手,拿起那枚戒指。
然后她把它戴在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愣住了。
“秦祎——”
“我愿意。”她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说,我愿意。”
—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沈琛之。”她闷闷地说。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低头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嗯,没哭。”
她看着那枚戒指,转了转。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
他看着她。
“记了十二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十六岁那年背你去医院,”他说,“握过你的手。尺寸就记住了。”
秦祎看着他。
十二年。
他记了十二年。
“沈琛之。”她开口。
“嗯?”
“那首曲子,”她说,“你再弹一遍给我听。”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钢琴前。
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坐在钢琴前,抬手。
—
第一个音符落下。
不是录音。
是他亲手弹的。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弹。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修长,好看,带着薄茧。
左手腕上,那道疤还在。
她看着那道疤,想起他说过的话。
“刚去那年,打工的时候伤的。差点废了。养了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三个月。
他一个人在国外,手指伤了,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弹琴。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现在知道了。
他在想她。
他在写曲子。
写给她。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排练厅里安静极了。
他转头看她。
她脸上都是泪。
他站起来,走过去。
“秦祎——”
她站起来,抱住他。
“沈琛之。”她说。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弹一遍。”
他愣了一下。
“每天?”
“嗯。”她埋在他肩上,“这首曲子,我听一辈子都听不腻。”
他笑了。
抱紧她。
“好。”他说,“每天。”
—
从少年宫出来,已经快十点。
两个人站在门口,夜风有点凉。
他把她圈在大衣里,低头看她。
“回家?”他问。
她想了想。
“你那首曲子,”她说,“带谱了吗?”
“带了。”
“我想看。”
他看着她。
“现在?”
“嗯。”
他笑了一下。
“好。”
—
回到家,他把谱子拿出来。
很厚的一叠。
她翻着,一页一页。
有些地方有涂改,有些地方有备注。
“这儿,”她指着一处,“为什么改了?”
他看了一眼。
“这一段,原来写得太悲。”他说,“后来觉得,你那时候过得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悲。”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琛之。”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想你。”他说,“想你在国内,一个人。想你会不会哭。想你会不会恨我。”
她看着他。
“恨了。”她说,“七年。”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但现在不恨了。”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知道了。”她说,“知道了你那七年是怎么过的。知道了你为什么走。知道了——”
她顿了顿。
“知道了你比我难。”
他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道疤还在。
“沈琛之。”
“嗯?”
“以后,”她说,“难的事,一起扛。”
他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靠在他肩上,翻着那叠谱子。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
“秦祎。”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
“谢什么?”
他看着她。
“谢你愿意。”他说,“谢你等我。谢你——”
他顿了顿。
“谢你没放弃。”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沈琛之。”
“嗯?”
“你也没放弃。”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十二年。你写了十二年。你等了七年。你回来追我。你每天发消息,每天打电话,每天说想我。”
她看着他眼睛。
“你也没放弃。”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秦祎。”他开口。
“嗯?”
“我爱你。”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
第二天早上,秦祎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走出去一看,他站在灶台前,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回头看她。
“醒了?”
“嗯。”
“去洗脸。马上好了。”
她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沈琛之。”
“嗯?”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真的。”他说,“以后都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
她笑了。
—
手机震了。
苏锦柔:【秦祎!!!】
苏锦柔:【顾洲说沈琛之昨晚带你去少年宫了!!!】
苏锦柔:【他还带了戒指!!!】
苏锦柔:【成了没?你答应了没?】
苏锦柔:【快回话!!!】
秦祎看着那几条消息,笑了。
她拍了张手的照片,发过去。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锦柔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锦柔:【我马上过来!!!】
苏锦柔:【你等着!!!】
秦祎笑着放下手机。
他端着早餐走过来。
“苏锦柔?”
“嗯。说要过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
“那快吃。”他说,“在她来之前吃完。”
秦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