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拒亲

天色悄然爬行,渐渐泛出鱼肚白,又熬过一阵,终是透出晨熹微光。

凌昭一宿未合眼。她已想好,如今为在京城求得生计,只得先投靠阿颜父家,寻到文婆婆再和盘托出原实。

“笃笃笃。”

叩门声忽起。凌昭抬眼:“进。”

门扉“嘎吱”推开,来人穿着墨色官服,束发窄袖,腰悬佩剑,正是盛十安。

今晨拨云见日金辉现,但愿这桩差事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暗自在心中嚼嚼书袋,目光转瞬扫过那双团乌青,便不动声色地瞥地将手中所提食盒搁在桌上。

“你来京城是为给那具……家人求公道?”说话间,盛十安将桌上食盒朝那女子面前推去。

他在心中暗叹。如今这世道,死个人何其容易,偏生求个真相大白难如登天。荒村野店,若被歹人无故捅上两刀,能活下来早已是祖坟冒青烟。可活下来又如何?捂着伤口去击鼓鸣冤想寻那仇家,当真是难于上青天。

念及死人之词,他眼眸微垂。李家满门几十口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仅余他一人,十几载光阴过去,沉冤依旧未雪。

这世间之事,若都能如话本子里写得那般黑白分明、善恶有报才好。

盒盖缝隙里微微透出氤氲热香,相携袅袅而上,将二人鼻尖皆扑个满。

凌昭起身屈膝行礼,眉眼低顺:“是,也不是。民女本是沈家女儿,因故自幼被送去乡下寄养,如今……”半语罢,她轻揩眼角,做出十足楚楚可怜之态:“也是想寻回家去,好认祖归宗。”

“沈家?”盛十安散去余念,重新回过神来。他在心中粗略想过一遍认得的沈姓人家,“哪个沈家?”

“民女名沈夕颜。”凌昭垂着头应道,“家中长女,母亲是前户部尚书之女林氏。”她语罢噤声,半分不提父亲是个微末小官的事。很多事情,言多无益。

盛十安心中一动,那位前户部尚书他倒知道的,为官之时贪墨谋私,最终秋后案发,落了个家产抄没,亲眷流放的下场,倒是颇惨。而那位林氏,当年则是是攀上沈尚书这高枝,从罪臣之女摇身变作家眷,逃过这灭顶之劫难。

盛十安眉梢微挑,眼底讶色转瞬化作狐疑:“你是尚书千金?”

可这似乎不对。虽说大理寺与吏部素无深交,但他亦知沈尚书府上拢共只有三位千金,皆是实打实养在深闺、依例教养长大的,虽未一一见过,却也听过名姓,哪里蹦出来的这劳什子沈家夕颜?

凌昭同样差异,面上却不显分毫。文婆婆只说阿颜生父是个芝麻小官,如今想来,许是后来飞黄腾达了。

“民女自幼长在乡野,虽不知府中细情,父母名讳却还是晓得的。”她故作怯生模样,心底却暗自琢磨。若真是尚书府这般权贵门第,自己贸然上前,只怕会被当作攀附权贵的骗子乱棍打远。

“不知大人可否相助,引民女去一趟沈家?”她眼眶泛红,似在强忍泪意:“如今乡下家人遭了难,民女孤苦无依,只得去求父家荫庇了。”

盛十安“啊?”了一声,仿佛在听闻什么奇谈。他心底直犯嘀咕。

左思右想,见她哭得实在可怜,去沈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再由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也只好闷声应下。

***

沈府虽在京畿,距此却也要费些脚程,一路纵马过去,只见前处巷口豁然开朗。一座气派的朱漆府邸赫然矗立在眼中,门楣上高悬一副镀金匾额,提着“沈府”二字,笔力遒劲,威仪赫赫。门前石阶宽阔,青石铺地,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当真是朱门绣户。

盛十安先行翻身下马,又伸手引她下来。

凌昭踏至实地,看过这绵延数丈的府邸,怪道画栋朝飞南浦云,果真是美色美香。

可与之同时,她心中掠过几分诡异的不解。阿颜家里,竟是这般鲜花着锦的盛况?

盛十安侧头瞥一眼,低声道:“到了。”

“还要麻烦大人与门中小厮说明些缘由,我若独自前往,怕是说不清的。”凌昭弯了弯眉眼,漾起浅笑:“多谢大人。”

盛十安在心底轻啧,暗道自己不该揽下这苦差事,还得替人做长随。可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他还是抬脚走上那块块如玉石阶去。

门前小厮早已望见动静,正伸长脖子张望。见官爷过来,忙迎上前问安。

盛十安三言两语说清身后女子的来历。

那小厮听罢,呵呵一笑在:丫这官爷也是够闹腾的,长的狗脑袋啊,连这等胡言乱语也信。可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只得装模作样去唤了门内一婢子来认人。

不多时,一黄衫婢子应声而出。

“大小姐?”她满脸茫然,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女子。沈府何时多了一位乡下小姐?竟还敢自称大小姐!真真好笑,待会儿定要去跟姐妹们好生说道说道。

盛十安不由双目斜瞥,见身侧姑娘同样懵怔,不免暗自懊恼自己轻信于人,心底连连叹气。往后可不能再被装模作样之人迷惑。

凌昭瞬时回神,上前一步拉起小婢双手,眉眼间尽是委屈:“我自幼在乡下养着,府中上下多是不晓得的,唯有父亲他们知晓内情。”见她仍是不信,便退回半步,双手拢袖频频抽泣。

面上垂泪之余,心底却是升起频频烈火,好生威风的尚书府,好生威风的沈尚书!竟真将亲生骨肉弃如敝履,甚至连府中下人都未知晓?!

她转念,先前,文婆婆从来不许阿颜回京,言说有人不想让她回去。莫非,那杀人凶手,就在这沈府之中?!

她越想越是心寒,泪也落得越发急促。

身前婢子暗自嘀咕,只当是哪个失心疯的女人来碰瓷,正欲开口赶人,可见着旁边杵位带刀官爷,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今日之事,她虽觉荒谬,也只得悻悻告退,转身入内禀报。

凌昭目送她消失在拐角,飞速擦干眼泪望向盛十安,声音平淡如水:“若是告了案,还望大人知会民女一声。”

语罢,她又福了福身,转过身去望着那高门大院,不再言语。

盛十安瞧着这副做派,不由耸耸肩,一束高发跟着不耐烦地摇上一摇。这姑娘,空生得一副姣好容颜,却当真是翻脸翻得比书页还快。

他自然不愿自讨没趣,丢下一句“公务在身”转身离去。总归是送佛送到西去,管她身份是真是假,沈尚书又不是个蠢的,吏部尚书之位可是六部之首,百官之长,是正儿八经的天官大相,是非曲直人家自己分得清楚。

不过,此心只飞到风云官场上一瞬,便又落回当下。盛十安转而郁闷烦恼起来。

***

帘幕疏疏光影透,一线香飘金兽。

正是盛夏光景,窗边案几的花瓶里供着几枝石榴花,色如烈火,簇簇火红花瓣像要在日头下烧起来似的,花影粉动间,无不透着股逼人的富贵气。

沈家主母林氏背靠紫檀贵妃榻,由着小丫鬟在一旁打着扇子。她手里拿本账册,正聚精会神听管事婆子回禀府里的各项夏日开支。

大丫鬟秋月忽然匆匆掀开竹帘进来,俯下身,附耳低语几句。

“你说什么?”林氏坐直身子,一把将账册搁在榻几上,细长秀眉微蹙:“大理寺的人,送了个乡下丫头来认亲,还说是沈家的大小姐?”

秋月连忙点头:“门房的小厮说,那官爷穿着大理寺官服,看着不似作伪。只是那姑娘……瞧着十分落魄,像是受了极大的苦楚。”

林氏心底莫名一沉,一挥手,身侧团扇立即往旁撤走。沈家的陈年旧事,她林氏自然知晓。

当年,老爷的原配还是薛氏。

说起那薛氏,也是个苦命女。当年生下个女儿便投湖自尽,而后,所留孤女又被扣上“天煞孤星”的由头,被老夫人做主远送乡下。

如今过去十几年,她原以为那丫头早已病骨成灰,如今,竟还活着回来了。

“人家既自称沈家骨肉,不论真假,都不能怠慢了人家。”林氏站起身,由彩月替自己再理衣襟领口,眉宇间自是一派当家主母的端正与沉稳。

“随我去正门看看。”

***

凌昭抬头。只听得宅院内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细碎声,从门内拐角处走出一众人来。

为首是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鬓上一对金镶玉的步摇微微漪晃,身着着绣有繁复百花样纹的织金锦衣,腰间束着玉佩金带等物,再外罩着一件鹅黄色锦绣披风,其后跟着五六个垂手伏额的婢子奴仆。

凌昭乖巧行礼。

林氏立在廊下,温声免去她的跪拜大礼。只是,她终究是这深宅大院的当家主母,和善之余,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女子。

毕竟,在弄清底细前,她不可能凭一面之词就认下这门亲。

林氏对身后吩咐;“先带人去偏厅候着……”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尖利的脚步声自门内传出。有嬷嬷步履匆匆而来,她飞快行过礼,急不可耐地凑上前,与林氏相附耳边急急低语。

凌昭垂首,虽听不真切,却不似吉兆。她微微蹙眉。

那嬷嬷说完,当即退开两步,转过身来,横眉冷对、劈头盖脸地点起指尖,厉声呵斥:“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我们沈家乃是金尊玉贵的门第,岂是你能随便攀扯的?老太太多年前便亲自发落过,沈家绝无此人!还不快乱棍打出去,莫要脏了咱们府门前的青石板!”

林氏亦退后半步,她眼看着面前阵仗,无奈阖眼。再睁开时,眼底温善瞬时化作一片晦暗不明:“姑娘,崔嬷嬷心直口快,可话糙理不糙。我们沈家乃朝廷命官之家,你虽自称沈家骨肉,可既无信物,又无凭据。若是这般稀里糊涂地将你留下,传出去,我们沈家的颜面何存?”

此话一出,晃晃夏日下,只如冰冷彻骨的催命符,死死将人按在招摇撞骗的砧板上。

不知何处窜出两个如狼似虎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将这位前来认亲的骗子死死按住。

崔嬷嬷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鼻孔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当年老太太发令要将那个扫把星送走,可是自己亲自找的人牙子。

按理说,这十几年来缺衣少食、缺医少药,这病丫头早该化成一堆烂泥了,怎么还能长这么大,甚至还阴差阳错跟大理寺的人攀上了关系?

想到此地,崔嬷嬷心头莫名窜起一丝凉意。万一这丫头知道些当年内情…… 不,绝不能留!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狠毒:“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了,拖远些打!别惊扰了老太太!”

凌昭单薄的身子在几只大手下摇摇欲坠,她眼底并未见多少惊惶,反倒极力仰起头,直直地迎上崔嬷嬷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

“信物?”她闷闷一笑。

“你们怎知,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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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拒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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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观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