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寂静,诺大天地,唯余眼前这簇暗灯之火。光晕明灭摇曳,似有摧枯拉朽、欲要燃尽这无边连天之势。
“大人若是肯帮我去京城,我便尽数告知。”凌昭说得字字分明。
“你——!”身后那位黑衣少年面色一沉,眉头倒竖。他可没见过这般不知死活的民女,竟敢跟大理寺谈条件,下意识地便要拔刀发作。
可少年余光后瞥,眼看红衣男子淡淡摆手。见状,硬生生将嘴边话咽回去,他拇指抵住刀镡,退后半步,再不多置一词。
那红衣男子双腿微夹马腹,勒着缰绳向前逼近,一时,有股不合时宜的沉水香覆压而下。他语调慵懒:“我如何知晓,你所谓的尽数告知,究竟有没有用?”
“大人英明,民女见到了那辆马车……”她刻意顿住。夜风骤紧,脚边染血衣袂飘飘,淡淡血腥气翻腾而起,生生将那股淡香搅得支离破碎:“还有那些人。”
红衣男子的眉峰一挑,好在夜色乱人眼,无人得见。他沉吟开口:“盛十安。”
既已至此,马下的黑衣少年只得点头,皮笑肉不笑地抱起拳头:“那还要烦请姑娘,到时好好地‘悉数告知’了。”
甩罢一番带刺话,他干净又利落地翻身上马,俯下身,朝对方递出一只手去。
凌昭定定立在原地:“还有一事,求大人相助。”此话说得微带哽咽,较之先前是难得的诚恳。
盛十安面色微沉,略带不悦地缩回手,撇了撇嘴没做声。毕竟,这话分明不是对他说的。
“说来听听。”
夜色中,那匹黑马鼻中愤愤两声,前蹄不耐地甩着地上枯叶,倒像在替主子昭告心思。
“劳烦大人帮我立块碑。”凌昭莫名生出几分怯意,似怕他冷心冷情不肯应允,又急急补一句,“不消名姓礼节,只求保此地日后……不至于被野狗刨了,或被当地官府当作无名野尸平了坟头。”
她垂下睫羽,上面厚重沾满沾满泥血。凌昭心里甚清,自己与对方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利交往来,若非她抛出方才那几句线索作饵,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人,怕是早已冷眼旁观、拂袖策马而去。
可她实在无路。
盛十安见她磨蹭,难免忍不住催促:“快些上马,找人替你办了便是。”
闻言,她胸中深呼一气。万幸,那人默许了。凌昭往他那边走去两步,一边频频回头,又慌乱看了眼那马上的红衣男子,夜色依旧浓稠,仍旧看不清那张脸,只看得一抹明红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如灼灼冷火。
于是不再迟疑,伸手扯住盛十安递来的手,足尖借势踏上马镫,盈盈一跃,稳稳翻落上马。
“大人,你万事小心,我先带她回京了。”盛十安勒转马头,冲红衣男子回禀一句。说罢,他侧过头:“你别抓衣服啊,掉下去了我可不管。”
凌昭连忙松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去,指尖虚虚地搭在他肩头。
盛十安在心底暗自嗤笑一番,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往前猛地一窜。也许是存着几分有意,但他打心底并不想承认。
这牲畜的蛮劲力道素来极大,凌昭险些晃得向后仰栽下去,她轻呼一声,再顾不得许多,连忙死死抱住身前少年。
***
纵使快马加鞭,行了这大半夜,夜雨也早将人淋得彻骨生寒。待好不容易熬到玉京,巍峨厚重的城门却早已紧闭,犹如一道天堑横在眼前。
倾盆大雨漫天飞下,凌昭只觉头晕脑热,仿佛这苍天落下的不是水,而是至毒之物。在下雨天,她失去了爱她的父亲,如今,又在这雨中,眼睁睁看着阿颜死在自己怀里。
她靠在盛十安背后,两眼神色渐渐迷离。
城楼上的守卒骤然惊觉,几架强弩瞬间探出垛口,游龙般的火把将凄迷夜雨照得通明。
“城下何人胆敢夜闯!不知玉京宵禁,私开城门者立斩不赦吗?!”
子时已过,玉京城门早已落钥。这天子脚下,宵禁律例森严如铁,莫说平头百姓,便是皇亲贵胄,也叩不开这千钧重的城门。
盛十安勒住缰绳,探手入怀,摸出一面玄铁令牌,朝着城楼高高扬起,厉声喝道:“御赐火牌在此!速开城门!”
御赐火牌,胜比钦差降临。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无人敢拦,何况区区城门兵卒。
***
客栈大堂内,跑堂小二原本就圆通的眼珠子更是瞪得如铜铃牛眼一般,他猛地一拍脑门,竖起手来直指房梁:“掌柜的!我说方才那位姑娘怎的如此眼熟,您细想,她那模样,像不像庙里供奉的玉观音?”
说完,他忙不迭地凑到柜台前,对着掌柜嬉皮笑脸。
被唤作掌柜的人从柜后抬起脸,面容四十多岁,穿了一身的棉布衣裳,胖胖的嘴唇上养着一撮短胡,长得一副神气模样。闻言,他鼻中吐出一声哼哼。
素日头,他本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日里连给老祖宗添点香火钱都嫌肉痛,满心满眼只认得黄白之物,哪里记得什么观音的模样?心头肉上心头尖上串的全是那些算盘珠子。
他暗自琢磨。方才送那姑娘来的男子,衣着气度倒不似寻常,出手也阔绰,一来便吩咐备热水、寻干净衣裳,半点不心疼银子。
而那姑娘,虽浑身血污,衣着朴素无华,可她面容姣好,唇间贝齿洁白如玉,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身子。
能让人这般护着的主儿,指不定是哪家落难在外的富贵千金!
念及此,掌柜眼中精光乍闪,抬手抓起柜台上趴着的脏抹布,照那小二的脑袋就砸了过去,又笑又骂:“还不快滚去给人家送东西!观音观音,我看你才像个观音!”
小二苦着脸,冲着掌柜翻了个白眼,又做个叫苦连天的怪相。他自然也不敢耽搁,麻溜地去灶间拎起一桶滚烫的热水,又顺手寻了身掌柜娘子闲置的干净粗布衣裙,这才屁颠屁颠地跑上楼,抬手叩响房门。
“笃、笃、笃。”
半扇木门由内打开,先前那位浑身是血的姑娘杵在门后。
小二心里有些不敢直视她那身血衣,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死死往下一埋。可他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底好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硬是偷偷掀起眼皮去觑她。
他这么一抬眼,正对上对方那张面容,原本白净的面颊,却浮起多余的一层绯红。
小二被这模样惊了一下,小声试探着问:“观……啊不,姑娘。您这脸色瞧着不大好,是不是着了风寒啊?”
这也难怪。先前她冒雨而来,浑身上下早被浇了个透湿,纵然眼下正值暑热时节,可俗话说更深露重四字,夜里的风雨最是砭骨,这般折腾半宿,寒气入体,着了风寒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凌昭一言不发。
“哎……得嘞。”小二无奈,只得讪讪丢出几声干笑。什么嘛,亏自己方才还跟掌柜的夸这姑娘生得像玉观音,谁成想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看来真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娇客,这脾气,这做派,当真是不近人情极了。
他往楼下踏去,手头直搓搓。罢了罢了,果真还是那个老不死的掌柜说得通透,管人家什么活菩萨还是玉观音,这世道,白花花的银子才是天大的正经事!
凌昭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眼看人走下楼去,她自袖中伸出一双血迹斑斑的手,利落地提起东西进去,又反身“砰”地一声,将房门重重关死。
放好水桶,她轻轻抚摸指腹,十指血肉模糊,糊作一团。凌昭微微一笑,将两掌合十,手心顿觉絮絮温润。
人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茫然又无措,只见长街灯影零落阑珊,被急雨浇得碎作几瓣,朦胧中,宛如数朵白栀。
***
雨势急骤,狂风肆卷,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铮——!”金石相击声刺耳无比。傅星回以剑生生架住迎面劈来的钢刀,震得他虎口发麻,连人带剑退后半步。
他冷着脸,随手抹去眼睫上的泥雨血水,死死盯着前方交错掠动的几道黑影。
“咻!”有破空之声骤起。雨幕四碎,三柄漆黑的快刀从各处方向横飞而来,直逼周身要害。
傅星回眸色骤凛,一手猛地撑在身侧战马上,借力腾空拔起。半空中,他身形凌厉,腰身微拧,轻巧避开。
落地刹那,傅星回足底在泥水中滑出半尺,手腕猛地一翻,剑势如虹,直取迎面来人咽喉。那人骇然仰头,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却不曾料到此番不过虚招。
傅星回飞起一脚,重重踹中心窝,连人踹飞至一烂泥坑处,生死不知。
“找死。”傅星回低斥一声。
左右两侧,又有两人再次包抄而上,二人配合默契,一攻上路,一斩下盘,皆是训练有素的搏命杀招。
傅星回毫不退避,剑走偏锋。电光石火间,他手腕以刁钻弧度向下一压,剑尖贴着对方衣摆堪堪荡开杀招,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横,手中剑刃发出一声清厉呼啸,顺着那人握刀手臂,直接反削而上!
“嗤——”
皮肉闷响在雨中格外渗人。那人握刀的右臂直接齐肩而断,血流如注,惨叫未及出口,又被傅星回反手一记剑柄重重击碎喉骨。
鲜血喷涌而出,将半空倾泻的丝丝雨水染似红雾。
最后一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骇然,自知不敌,却仍如疯狗般不要命地挥刀扑上。
傅星回神色冷若冰霜,不退反进,身形犹如暗夜鬼魅般一晃,堪堪避过迎面而来的锋利刀芒,他长臂微晃,手中长剑瞬间化作一道白虹破空贯出。
傅星回利落拔剑,带出一蓬温热血雨。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傅星回立于雨中,有意微斜手中长剑。雨水顺着光洁剑身冲刷而过,洗得干干净净。他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地上。
最后残生那人见同伴皆死,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猛地咬碎齿间毒囊,顿时抽搐同去。
傅星回无言,他扭头看着那辆空无一人的马车,抬起手背,随意擦去溅在脸颊上的血沫。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无半分狼狈,反而愈发冷厉。
这些人,做这些事,当真是找死。
四下重归死寂,只剩雨打落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