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梦[番外]

小丫头软乎的小手握着扶槐的一缕发,她的指甲极薄极软,指节像嫩藕一样,将那鸦发攥得很紧,即使吃饱喝足、沉沉睡去了,也没有要撒手的打算。

凌川将手里装着温羊奶的陶碗搁置在木桌上,他俯身,轻轻刮了刮女儿粉嫩的小脸,贪玩地又戳了戳她圆圆的、肉嘟嘟的脸颊。

“好软,好小,这真是我的女儿。”他话语声低柔,声调里满是为人父的欣喜,他将小丫头的手护在掌心,捧若珍宝一般,花了好些时候才将棉絮般的小指拨开,放出爱人的那缕墨发。

扶槐怕他吵醒孩子,便无奈地对这个少不经事的爹说:“刚哄她睡下,弄醒了就哄不好了。”

凌川笑意不减,听话地不再摆弄小丫头,抬眼见他肩颈处的绯色浅痕,又为他拨正了衣襟,顺手将孩子接到怀中来,屏气敛息,把襁褓放回摇篮里,轻晃了数下,确定小祖宗不会再醒过来才折身回榻边,端过余温尚存的陶碗,挨着扶槐坐下,舀了一勺,宽声道:“尚且温热着,我喂你喝。”

狭秀的素指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沁出丝丝微凉,扶槐低下些身子,轻张开唇瓣,含着木勺喝下那些羊奶,“你也喝些,我不饿。”

奶香浓郁,甜而不腻,暖乎乎的淌进胃里。

凌川唇齿贴着碗壁,含了一口,又托着他的后颈尽数哺给了他,满腔清甜味,贝齿相磨,不觉将吻尝得愈深。

“唔……”扶槐的喉骨滚了数下,才堪堪接住,他的唇角尚流出一丝奶白,那液珠顺着他的下颚滑落,最后滴入他颈下浅窝里。

来不及擦拭去,细软的触感瞬间掀起酥意——凌川扣着他的肩后,正将那纯白吻去。

“……胡闹。”扶槐微蹙眉,低眉望着锁骨上的情痕,不觉轻叹几息,温柔地在凌川露出的肩颈处覆上自己的掌心,“都脏了。”

“我去烧水。”凌川舍不得让他染着脏污,若非女儿醒得急耽误了一阵,他一早披了中衣就要往柴间去。

刚要转身,柔软、寒玉般的指腹就摩挲上他的手背,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一声:“我也去。”

凌川回眸,自是不放心:“你能下地?”

“……能。”

前些日子,凌川怜惜他体虚,从不敢轻薄造次,今日倒是都抛却脑后了。

“哎,也怪我不知节制。”凌川鲜少有这般觉悟,虽也不见得多真心,毕竟他前不久还与美人耳鬓厮磨,要他夸自己本事了得。

“……”倘若他真有自知之明便好了,扶槐腹诽。

凌川从箱箧里取了件暖和的袄衣给他穿上,又套了层厚绒袜,才搀扶着他下床来。

甫一走出半步,后背便贴上了一团温热,熟悉的冷香绕过肩颈,腰上也环着那人的素白胳膊,愈搂愈紧,半寸都舍不得分开。

凌川从前都不知道他这般黏人,许是孕时的敏感脆弱所致,一时没能缓过来罢了。

暖息轻拂过颊畔,良久,才听得闷闷的、饶是压抑的一声:“你未醒时,我……经梦一场。”

凌川自然不意外,扶槐今夜举止奇怪,心中显然藏了事。他于是偏头,唇轻擦过扶槐的额角,温声问:“梦见了何事?”

“我梦见,你还恨我。”扶槐声线轻颤,环着他的胳膊也下意识发着抖,“在梦境中,我死于烈火,你说你恨我……却陪着我走过黄泉路,饮过忘川水。”

那梦魇缠着他,压迫得他喘息艰难,焚灼感如藤蔓缠绕着他,一点点吞噬他,让他沦为火下残魂……

而自己残魂边,却躺着与他纠缠不休了半生的人,那人最后一次亲吻过他的眉眼,一滴热泪砸落在他的眉心。

恨作泥销骨,死也相依偎。

凌川听出他话中含混哽咽,眼帘半垂,心也不自觉揪痛,“如果我说……我对你的爱始终比恨多些呢。”

扶槐抬起眼,一刹那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等着。

不觉间,凌川握紧了他的手心,将那寒玉慢慢捂热,方道:“我曾以为……我恨死你了,可是……当时你孕中为我挡下暗杀,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床榻上,我才惊觉……”

“我的爱意早就远超那些荒唐的恨。”

可是那时候,他对扶槐百般折辱,剔去他的傲骨,逼迫他与自己苟且,用不入流的手段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自以为强求来的亦能长久。

可偏偏……抵不过扶槐的泪。

那日见他坠泪,凌川只觉得心口缺了一块,伤处淌出漫漫血迹,蜿蜒成线……

良久,凌川折身拥他入怀,捧着他的脸,哽咽着问:“你呢?你恨我吗?我做了这么多伤害你——”

“不曾,”扶槐打断他,透过他深色的瞳仁望见自己,心尖滞涩,喉间也溢出了腥苦,“我只恨当年……我没能阻止叔父。”

凌川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咯咯声,他数次翕张唇瓣,竟半个字也不能言语,只能抚着他的侧颜,艰难又别扭地在他额角落下一个生硬的吻痕。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他说,声音已是无法克制地颤抖,声泪俱下,“我怎么能怪你呢……”

扶槐仰着头与他额相触,合着眼,不久竟觉面颊湿濡,他以为那是凌川的泪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发现——那泪如浓雨里,也混了他的。

“都过去了。”

与在清韵阁时一样,他还是如此道。

只是这样的互诉衷肠,迟了一春整。

当初他二人解下心结时,扶槐不愿多提那段过往,而今细想来,才知这番摧心剖肝的话才是他们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窗纱。

扶槐被他揽入深怀,胸腔相贴,贯耳心声似能相闻,扶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抵在他心口,一字一字笃定道:“凌川,我爱你。”

“我爱你,长荫。”凌川吐字艰辛,说得磕绊,又不敢放声而语,以免吵醒熟睡中的孩子。

亦不知过了多久,情人眸中尽是浓雨一场,待到清明时,便也只剩下了彼此。

不约而同地,他们轻轻地笑了。

“夜将尽了。”凌川用小指卷起他鬓边的发丝,轻嗅着,道。

扶槐透过窗棂望了眼天,喃喃道:“夜尽了……”

渐渐地,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日色缓缓笼罩起绸缎巷,烟雨朦胧中,油纸伞下二人的身影在这城隅穿梭。

青石阶的凹陷坑洼里,雨水如镜,映着他们执手相依的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

修改了一下终章,加了段恨海情天。

写了六七个小段子,在29章章末的段评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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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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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缠
连载中奶茶鼠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