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是个睡相极劣的人,总是睡着睡着就将结实的胳膊叠在扶槐的肩侧,梦呓着含糊的字眼,旋即就如狼犬一般将人占有,熟稔地拢进怀里,餍足地将侧脸贴在枕边人的脊心。
扶槐与他共枕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会被他莫名的动作吵醒,只是放松些,让他圈得更舒坦。
今夜,却有些不对劲。
凌川尚陷在睡梦中,却明显感觉到微凉一片的后背陡然一颤,他倏尔转醒,探起些上身,伸长脖子往里头一瞧——扶槐果真是醒着的。
他看上去极为清醒,整张面容浸在窗棂光影中,眼中稍有倦意,却还是平静地、带着些忧郁地望过麻纸窗,打量着天上一轮孤月。
凌川折下腰,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微哑:“长荫,何事萦怀?”
扶槐被他轻压着,神智渐清,他侧了些头,瞟了眼木床边的篾竹摇篮,“小声些,薇儿还睡着。”
“薇儿约莫半个时辰后醒,我过会去灶边温些羊奶来喂她,你最近受累,安心睡会儿?”凌川撑着肘,尽量不压着他,又为他掖好被角,“与我讲讲呢,是何等糟心事令长荫夜不能寐?”
扶槐近来身子养好了些,心里却总是怏怏的,不知为何落寞,却总也提不起兴致。他微微叹息,抬手握着凌川的小臂坐起来,对着皎月靠在凌川的身上。
凌川接稳他,扯过滑落的厚被褥盖在他身前,无比自然地捉过他的手心,静静地等着。
“我在想,凌川,我较你年长一旬,总该先你而去,到时候……你该如何?”扶槐深思许久,也不知怎的,就被这个问题困着了,不知不觉就撑着眼挨到此刻。
“简单。”凌川听出他话中颓然,也懂得他在畏惧些什么,“等到那时候,孩子也大了,都到了成家的年岁,我这个爹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前脚送走了你,后脚就裁下三尺白绫,寻你去。若他们几个还有心,晓得回来瞧瞧他们爹,还能帮我收尸呢。”
他自是不怕,这番话也说得轻巧,毕竟他早就思忖过,他是断断没可能独活在这世上的。
扶槐一顿,很快就挣出他掌心,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胡说什么,哪能拿此事作戏言?”
“并非戏言,我认真的。”凌川伸出三指,做着对天起誓的手势,一字一字诚恳道:“若吾妻先赴黄泉,就请阎王连带着也收了我去罢。”他讲得极快,扶槐甚至来不及捂住他的嘴。
说罢,他定定地、含着情望向扶槐,道:“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誓言已成,皇天已闻,断不能收回。”
“胡诌,拿此言起誓,亏你想得出来。”扶槐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瞧着他,懊悔没及时堵住他的嘴。
“早起誓过了,当初你生余儿时,这番话我都对着上苍念过数回了。再多这一回也不算多。”凌川握紧他的手塞回被褥里,“你若想让我长命些,便养好身子,活到九十、百岁,这样我死了也算不得英年早亡。”
扶槐没再接话,心坎里浪涌过一层又一层,半晌归为平静,他似是想通了些,微扬着唇道:“你生得太晚了,我早就不再年轻了。”
“少说些撩拨我的话,”凌川道,“若是轮回一世,我仍要比你小上一旬,仍要拜你为师,娶你为妻,少了哪一步都是缺憾。”
“就算真到了黄泉路上,我也要执着你的手,与你共赴奈何桥,最好还要打碎你那碗孟婆汤,让你生生世世都记得我,让你不敢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同别人结了姻缘。”
扶槐失笑,淡声问:“那我也要打碎你那碗吗?”
“这倒不用,若我胆敢忘了你,便要我去作那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扶槐连忙堵住他的话,锁着眉头道:“又开始胡诌了,总对自己发这些毒誓,讨不得半分好。”
凌川掰开他的手掌心,眼疾手快塞回温热的被褥里,忧虑地道:“别冻着,给我盖好了。”他垂头抵着扶槐的额,呼出的灼热打在怀中人颊侧,良久,他也带了苦涩:“我算是知道你我分别三年,你的身子缘何每况愈下了。怕是思虑过甚,郁结心疾。”
“心病还需心药医。”扶槐唇角缓缓浮现一分笑意,他合上眼,温柔缱绻道:“而今,不缺心药了。”
“懂了,”凌川圈握住他的腰身,与他鼻尖相摩,甫一分开又饶是贪恋地重新蹭上去,蹭尽兴了,才笑吟吟地说:“这味心药,名为凌川。”
扶槐轻笑出声,不久背过身来,与凌川胸膛相触。他双手搭在凌川颈后,双膝分开圈在那人腰际,凝眸望了片刻,他缓声道:“你总说我不会养孩子,把余儿养得太温柔,又把小烨管束得太紧。”
“可你忘记了,我养大的第一个孩子,是凌川。”
凌川屈指抬起他的下巴,温柔地覆上,稍稍品得些清甜便分开,他道:“那我说得还真不错了,师尊果真不适合养孩子,将凌川养得任性妄为,竟然敢悖伦欺师,最后还当了自己的师娘。”
“也罢,以后养孩子的事还是交给师娘吧,他更狠心,不怕把孩子养歪了。”
他这番自矜攻伐,扶槐也没辩驳,只是笑意温和,附在他耳畔道:“好。”
凌川托稳他,在他纤长的脖颈上亲吻多下,颊侧渐也生了热。扶槐意识到,圈捧住他的脸,含情脉脉了一阵儿,才道:“当了三个多月和尚,长进不少。”
“怎么办,我好像……忍不得了。”凌川想放他下来,可偏偏又狠不下心与他分开,只得涨红着脸说:“我去打些水吧,天冷水冽,一抔水下去就没事了。”
“天寒露重,别去了。”
凌川会意,前倾着身子将他压回去,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片薄唇,“薇儿还睡着,孩子娘忍着些,别给姑娘吵醒了。”
扶槐挪了下身子,往里侧进了些,对他低声道:“进来些。”
“哦?”凌川听话地照做,“进哪儿来?”
“……少说荤话。”扶槐也被他这话激得面染绯红,颦着眉为他去衣,最后在凌川期待的灼灼目光中也解开了自己的。
“长荫好漂亮,”凌川贪恋着抚着他,直到他有些痛苦地咬着下唇,凌川才作罢,“算了算了,吵醒就吵醒,薇儿还不记事,娘子莫要伤了自己。”
“……她醒了便要人哄,你能就此作罢?”扶槐嗔斥道,声线微抖,一双眸子里也如浸了薄雾。
“看薇儿表现了,她爹娘在办事,她能懂事些,晚些醒,便让她少哭一阵。她若是不懂事,醒得早,那便让她听着娘亲的哭声一道哭。”
凌川牙关一紧,在他滑溜洁白的锁骨上添了道痕迹,“小孩子嘛,哪有不哭的,终归也是哭不坏的。”
两个人闹了多时,还在纳闷到了时辰姑娘怎么没醒,待凌川穿好中衣起身,偏头一看,才见小凌薇吃着小手、睁着漂亮的杏眼,饶是疑惑地朝他看。
等父女俩对上视线,小凌薇才弱弱哼唧两声,小脸瞬间皱巴起来,握着拳头呜呜哭闹起来。
她爹娘相视一眼,霎时手忙脚乱。凌川连鞋都顾不得穿好,匆匆忙忙护着她的头颈后背,将她从弯弧摇篮里抱起,“哦哦……不哭了不哭了。”
扶槐急匆匆系好衣襟,向他展开胳膊,忧心道:“快给我。”
凌川阔步走来递给他,一颗心刚落下,遽然又想起来他刚刚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抢人口粮的恶劣事迹,提着心就飞奔去灶边。
他一刻不敢耽误,热好了羊奶就飞扑回来,方一回屋就对上扶槐幽怨的目光,低下些头,正巧看见女儿躺在他怀中已然熟睡的模样。
凌川嘶了声,讪讪说:“师娘好像……可能也不太会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