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产

上一趟一起下山,两个人中间隔了座山,这一趟倒靠得紧,半步都没有分开过。

凌川高些,偏头能嗅到他发丝里的清香,扶槐许久不曾束发,时而挽一根发带,眼下倒是什么都没有,一头青丝散在身后,几缕绕过脖颈,落在身前。

凌川没见过扶夫人,揣测他大抵随了母亲的相貌,若是投成了女胎,扶家的门楣也要被提亲的踏破了。

“别看了,我脸上没有金子。”扶槐侧脸被他盯得发烫,也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心思,别扭的很。

“又不止我在看你。”凌川扫了眼两侧的路人,无不投来羡艳目光的,有的眉眼弯弯望着他们,有的笑吟吟地窃窃私语。

一个中年汉子倒是粗犷:“小伙,你娘子这么标致,好福气哦。”

“你家娘子肚子这么大了,没多久就要生了吧。”又有人打量着他们,关心道。

“哎哟,真般配啊,天上的仙子来了也没这么好看的。”

凌川弯了弯唇,抬手遮住了扶槐的侧脸,也没说什么,搂着人加快了步子,匆匆往戏楼去。

扶槐身子沉,走过了人群,喘息也重了起来,扯着他的衣袖,闷声说:“等等,累了。”

“要不要我抱你?”凌川真挚地问。

“不要。”

好巧不巧,戏台上还演着那曲《长生殿》。

这场戏,终究没能看到结尾。演到埋玉桥段,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敛衣起身,只怕再看下去,就该念起当年了。

那年拭泪的手帕还藏在凌川衣襟口,奈何物是人非,他们回不去了。

“去给孩子买几身衣裳。”凌川揽住身侧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扶槐眸色一暗,默然跟着他去了不远的衣肆,仍是上次那家。

老板娘见他二人模样熟悉,稍一回想,便记起来了,毕竟这等姿容的眷侣人世罕见。

上回扶槐戴着帏帽,薄纱遮面,只能依稀瞧出姿色,而今去了覆面之物,绝色容颜也瞧了个清。

她看了眼扶槐的身形,面上瞬间沾了喜,迎上来道:“真好啊,肚子尖尖,该是个小公子。”

听了这话,凌川倒有几分不满,但是男是女终归也不是要紧的,能拴住娘的就是好孩子。他抬了眉梢,笑着道:“我倒希望是个姑娘。”

“都好都好,”老板娘附和着说,“娃娃长得像爹就是隽逸不凡,长得像娘便是个小美人坯子,哪样都是极好的。”

凌川笑意深了些,请她拿了几身孩子衣裳,又买了几个小肚兜,粉的蓝的都有。

“买太多了。”扶槐扫了眼凌川手里拎着的一大堆衣裳,觉着用不了这么多,更何况……

“穿不了的留给他弟弟妹妹穿。”凌川认真地说。

扶槐顿了顿,声色清冷道:“他不会有手足的。”

“你不给我生,我找别人生。”凌川嘴硬了一回,话刚出口立马又反悔,有些不讲理:“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他才不会找别人。死也不会。

不过,扶槐却当真了,不由地想凌川日后会同什么人成婚,最好是个年纪相仿的,性子也合得来。

至于他们……还是不再相见的好。

镇子不大,算得冷清,走过了热闹的巷子,再往后就是无人踏足的地方了。

天色暗沉,残阳晚照。

凌川熟稔地脱下外衣给扶槐披上,扶槐拂了拂手,轻声说:“不冷。你自己穿上吧。”

凌川执拗地给他盖上,毕竟脱下来的衣裳可没有穿回去的道理。“我又不是在心疼你。”

扶槐抿了下唇,忽觉腹中躁动得厉害,顺手靠在凌川腰侧借力,皱着眉缓了一会儿。

“好些了?”凌川轻拢着他肩头,将人揽近了些,“靠着我好受些。”

扶槐实在有些难受,贴在他身前,下巴抵在人肩头处,半晌才道:“好点了。”

“近来一直这样?”见那人没有应答,想来是猜准了,凌川垂下些头与他额贴着额,难得温柔道:“早知如此,就不答应你来了。”

急促灼热的气息打在面上,扶槐心口也发着烫,他缓缓抬头,不由地念起前十年他们形影不离的时候。

好像上辈子一样久远了。

他们中间横亘太多,血债亲仇又如何跨得过去?

他主动搂住凌川的后颈,仰起些,覆上了那人的唇。

起初凌川愕然不止,待意识回笼,便扣住了他的后脑,与他吻得愈深,尝尽彼此的滋味。

扶槐圈着他,微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少年。凌川棱角分明了许多,剑眉上扬,一双眼狭长深邃,隐隐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狠劲,与从前稚嫩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他渐渐松开凌川,眸中含着的情意也慢慢消散,待完全清醒过来,他又如往常一般漠然道:“凌川,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呵,”凌川蓦地觉得自己无比可笑,还这么天真地相信了方才这个吻,“演得这么动人,就为了问这一句。师尊,你还是这么没有心。”

“你怀着我的孩子,想逃到哪儿去?回扶家,告诉大家你被你这个孽障徒弟弄大了肚子,还是跑到不知道天涯哪个角落里,让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你?”

“我告诉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这番话携了恨,落入彼此的耳中都格外锥心。

凌川一时迷了心,甚至没发觉不远处的异动。

树影间响动簌簌,有一双眼泛着冷色,那人紧紧盯着凌川的后背,抓准时机,扬出一枚飞刀。

冷光破空,“唰”地往凌川身后扎来。

下一瞬,是暗器扎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又伴着汨汨声。

扶槐挡在他身前,为他挨了这一刀。

暗处的人见伤错了人,无影疾去。

扶槐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腹两侧,身子一点点坠下去。腹中痛楚欲将他撕裂似的,一**翻涌而至。

凌川及时将他拥进怀里,摸到他身前,却发现那儿逐渐下垂,他声色颤抖道:“长荫!怎么样?!”他揽着扶槐的膝后,将人抄抱进怀里,掩着身形往山林深处去。

“他……是不是要出来了?”扶槐疼得面色尽失,身前衣料都被绞得皱巴,胸前血色逐渐漫开,在罗裳上绽出黯影,凌川目光每一触及,心尖都烧得灼痛。

孩子才八个月大,受了刺激,怕是要提前出来了。

一路难免有些颠簸,等凌川抱着人回到竹屋里,放人到榻上,顺手一摸他背后的衣衫,已然湿透了,汗与血共浸染着,实在触目惊心。

秦姝闻着动静赶来,衣襟都翻在外头,焦急不已道:“凌川,少家主怎么了?”

扶槐虚弱地卧在床榻上,腹部高隆,身形却清瘦,前胸上负了伤,鲜血染红了大片素衣,下颚上挂着汗珠,脖颈上也是汗湿淋漓,唇色近白,宛如濒死天鹅般脆弱。

凌川匆忙替他去了外衣,“秦姝你快去烧热水,他要生了!”

秦姝闻言急忙离去,取了壶就往柴间去。

扶槐身下衣物也湿透了,羊水破了许久了,只是孩子下来得慢,怕是还要等上许久。

凌川疼惜地将人揽入身前,握着他冰冷的手渐渐捂热,极力耐心地拨顺他额前凌乱的发,颤着声说:“别怕,别怕啊,我陪你,我陪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屋内极为安静,除却隔间的柴火噼啪声,以及几声断断续续的、极力忍耐却仍是溢出喉间的痛呼。

扶槐向来清冷自持,能放任自己痛吟,说明他确实疼到了极处。

他躺在凌川怀里,眼前阵阵泛黑,连凌川的面容也瞧不真切。他缓过一阵腹痛,颤颤巍巍抬起手,触及凌川颊侧,静静地望着他的眼。

连他也不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凌川握住他的手,贴紧些,一遍一遍说别怕。看着他疼成这样,凌川悔不当初,早知一副汤药落了这孩子算了,免得长荫还得白白受得这些苦。

醒目血色染红了一盆又一盆热水,也在凌川的心头刻了红。

“长荫,使点劲儿。”他低眸望着怀中人惨白的面色,凤眼都落了薄粉,眼尾湿漉漉的,他心疼地吻去那些湿润,“就快好了。”

扶槐意识都逐渐模糊,唯有腹中那点剧痛仍旧清晰,他死死攥着身下被褥和那人有些汗湿的手,好不容易攒些力气,尝试了一回,又跌回去,躺在凌川怀中脆弱地喘息。

“凌川……”他低声喃喃道,没多说什么,唯独唤了几声凌川。

“我在,我一直在,长荫。等你生下孩子,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凌川几乎是噙着泪的,他很少这样软着性子同扶槐说话,“以前种种,都不作数了。”

扶槐唇瓣翕张,虚声道:“是我……害你家破人亡……当年又不顾情分,夺你性命……你留孩子吧。”

算他赎罪,以血脉子嗣作抵。

“你胡说什么!”凌川扬起眉,刚欲作色,念着他难熬至此,心又软成一滩水,握紧他的手,哄着说:“再试试,你和孩子都会无碍的。”

扶槐不住地呻吟,喘息急促又痛苦,攥着那人的胳膊用劲儿,他脖颈扬起,白皙的肌肤上沁着汗,凌川捏着帕子帮他擦净。

他带着几分苦笑,也不知说给谁听的:“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选孩子吧,你不是恨我吗?”

话音刚落,他就因痛楚而揉皱了眉头,短吟一声,又艰难撑开眼,携了分恨,虚弱地道:“凌川,你不是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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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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