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槐见他猜破,神色霎时一顿,揽着他胳膊的手也讪讪发紧,“你也知道,他就不该来这世上。”
凌川不恼,反倒笑意更甚,更添了些阴冷,“长荫,他能不能来这世上,得我说了算。”
“不能拿孩子换,不能要他。”扶槐扫他一眼,“他是悖论恶果。别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凌川笑意浅了些,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他垂头亲吻了扶槐,不容反抗道:“你以为你能给我什么?我爹死了,我娘郁悒过度,不到半年也走了。你和扶亦害得我家破人亡,而今我只要回来一条命,你还得赔我一条。”
他覆上扶槐身前那块,挑眉道:“这条命,你欠我的,当然要赔给我。”
扶槐推开他的手,道:“这些年你搅得江湖腥风血雨,引得宗门内部纠乱纷纷,多少侠士因无妄教而死,你要回来的还不够多吗?”
“是他们不顾是非曲直在先,哪个死的无辜了?哪个手上没背负人命了?”凌川抿了抿唇,指腹压在扶槐的唇瓣上,阴冷道:“跟凌家人一样,死有余辜。我只解决我认为该死的人。剩下的……不该你管。”
“焚心术损身损心,你堕道不久,尚有挽回之时,再晚些,七窍流血而死也算轻的。”
凌川微有错愕,转头拿了鞋履来给他穿上,沉默许久才道:“假惺惺关心我做什么呢,当初我险些死在鹤鸣山阴,若非于洲路过救我性命,今日对着你的……怕是我的鬼魂了。”
扶槐缓过些气,没再说话。
“起来走走,骨头都躺酥了。”凌川道。
绵绵已在外头闹腾了好一会儿,喵呜叫了许久,门方推开,它就扑上来撞了下凌川,嘶着牙,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凌川捉它起来,好声好气道:“别跟爹闹,小心晚上不给你东西吃,让你挨上三顿饿。”
扶槐一走出来,就看见绵绵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叫声都软了不少,他心头一软,从凌川怀里接过它,哄道:“他骗你的,他不敢。”
“你对它比对我温柔多了。”凌川愤愤不平道。
扶槐没抬头瞧他,淡淡道:“别跟它比,它还小。”
“等我小了你也会这么对我吗?”凌川不合时宜地问。
“……不会。”
凌川瞥见他携卷柔意的眉眼,心下化作一滩春水,想着来日孩子出生了,他也会这般待他们的孩子吗?
一整个夏日,扶槐也没离开过这儿。
凌川处理教中事也即日去即日回,多是在山下镇上与手下会面。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揣测,他不过问,凌川也不作答。
一如当年。
是夜,凉风簌簌,寒意沿着窗缝浸入屋子,袭入榻上人身前那层略显单薄的素色里衣。
扶槐喘息急促了些,缓缓转醒,身上冻得有些难受。他垂下眸子,下意识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又意外地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绵绵正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小猫软乎乎的爪子轻轻搭在他肚子上,还时不时发出些哼唧声。
他心下化开了几分暖意,抬起手轻缓地摸着绵绵的小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绵绵苏醒过来,张开爪子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身来,用一双懵懂又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喵呜……”它扯着细弱的嗓音叫着,抬起一只爪子,像是等待着什么。
扶槐身子沉,费了些劲儿才直起身子来,会了它的意,递出一只手掌来让它牵着。
陪绵绵玩了一阵,许是小猫也玩累了,便喵了几声从软榻上蹦了下去,扑到角落里独自玩去了。
扶槐托着腰,抬眼瞧了眼天色,漆黑如墨,想来是近乎午夜了。
那人还没回来。
算了,不来最好。省得来了又碍他的眼,叫他平白又生了闷烦。
眼下全然没了倦意,想来一时半会也不能入睡了,他索性下了床,随手摸了件外衣披上。无意闻了闻衣上沾着的气味,他稍带惊色,拂了下襟上衣线,这才发觉自己穿错了衣裳。
他愣了会儿神,忽地犯了懒意,不愿换下那身凌川的衣裳了,只披在肩头,反正那人也不在。
端坐在书案前读了会儿书卷,心意却被掀乱了,一个字眼也看不进去,他合上了书,盯着手边的砚台怔然遐思。
还不回来。
该不会死在外头了吧?
死在外头了,他还要去收尸。
思绪是被一阵凌乱无序的敲门声拽回来的。
扶槐撑着桌缘站起身,尽快地走到门边,抽开了门闩。
下一瞬,一个浓黑身影跌到他身上,他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随之而来的,还有刺鼻的血腥气味。他低下头,男人右肩上的伤痕赫然入目,伤处汨汨渗着鲜血,将衣衫都浸湿了。
“怎么弄成这样?”扶槐声色极冷,眉间却染着忧,有些艰难地重新栓上了门,指尖却不自觉地落在凌川伤上一寸。
凌川稳住他的腰身,脸色惨白,唇角还淌着艳红,额上挂着虚汗,“被人暗算了,挨了一刀。”
扶槐阴沉着脸扶他坐到榻上,取了药膏、纱布来为他处理伤口,缄默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把人处理妥当了,他才轻启薄唇,不带温度道:“歪门邪道,窃取他人传世典籍,遭人憎恶,受人暗算也是咎由自取。”
“扶槐,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徒儿了。”凌川觉着这些话逆耳,扯着伤处,凑近那人的面容,“轮不到你来管我。”
扶槐扫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脸去,身子蓦地一松,转瞬倒在了床榻上,被人拽曳进了怀里。
凌川轻车熟路地摸到他身前的凸起,紧紧扣着他的身子,灼热打在扶槐脆弱敏感的耳根上,他一时发懵,伸手覆在凌川腰际,回拥住他。
“睡觉。”凌川不耐烦地说。
扶槐依旧没说话,却也没推开他,他腰上近来酸疼,这个姿势确实能缓轻些,不至于那么难受。
第二日,凌川醒来的时候,身畔已没了人影。他听见东边的动静,料到扶槐是在做饭,心震如潮涌,满脑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扶槐做的饭菜要么毫无滋香、味同嚼蜡,要么用力过猛、过咸过甜。
也就是由此,凌川从没让扶槐下过厨,今日挨了一刀,睡得沉了,倒让他勤快了一场。
他套上鞋,敛了衣角,飞速奔到庖厨,恰见人一手握着炒铲,一手用力抵着肚子,紧皱着眉,像是在忍疼。
凌川焦切地揽着他的身子,用衣袖擦拭了一番他额上的汗,诘责道:“瞎忙活什么,你现在什么身子自己不清楚?哪儿不舒服?”
扶槐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呼着气抱着腹侧,缓过了些,道:“孩子动了。”
方才那一脚踹得猛了,他才吃痛缓了些时候,现在倒是安分了些。
凌川闻言一愣,将目光挪到他肚子上,随即覆上自己的掌心。
孩子的小脚正正往他掌心那儿踢,很有劲儿。
须臾间,他的脑海里只剩下空白虚无。
凌川蹲下身子,托着他小腹,朝孩子闹腾的地方贴上了自己耳朵。
他心道,女儿要对你娘好些,别折腾他,他脾气差,受不得罪。但这番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怕是某个人听了要翻脸,便堵在喉间,半晌也没了下文。
扶槐出神地抚摸上他的发顶,将要触到时,骤然回神,偏头看着锅中的东西,“可以了,菜要糊了。”
凌川意犹未尽,还是收了手,抢先夺过了铁铲,“你去坐着,我在,还轮不到你掌厨。”
扶槐没争执,转头就往外侧走去,留他一人盯着锅里那些油亮的青菜震惊,他尝了一口,险些喷出来。
这是加了多少盐……
他没辙,只能将菜盛出来,转身去做别的。肩上的伤还疼着,但他也没办法,不下厨的话,就要被某人做的菜毒死了。
他实在铁不下心去吃那些“咸菜”,一筹莫展之际,绵绵从他脚边探出了脑袋。
他夹了几根菜叶子,喂到绵绵嘴边,逗弄着说:“你娘做这些不容易,你也吃点,别浪费他一片苦心。”
绵绵乖乖地咬了一口,漂亮的眼立刻带了嫌弃之色,喵呜一声,瞪了它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是绵绵能说话,头一句就得狠狠骂它爹一顿,给它吃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还是它娘好。
殊不知,这东西就是它娘炒的。
凌川:等我小了你会爱我吗?
扶槐:(倒反天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暗算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