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已散,业烬灭,世更迭。
——大齐正乾四年,秋。
镖旗大将军杨谏之痛击鞑靼,成功收复燕云十六州,中原三十几年分裂割据局面终结。
帝甚喜,封其爵,乃第一等镇国公。
一时间大齐朝战神美名响亮非常,镇国公威望无人能敌。
蓟州城内一派祥和景象,多年来人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九月天时,烈阳依旧高照,百姓齐齐到酒馆里听书找乐子。他们聚精会神听一白胡子老道讲那皇城里的新鲜事。
只看那两片梨花木板相碰撞打出脆声,老道掀起膝间长袍往后一甩,以唱代述:
“剑舞若游龙,随风萦且回。待到腊月七,好迎天主女。”
不着调的故事已经讲到国公娶妻。人群里有人惊呼:“镇国公武功盖世、相貌堂堂,怪不得能尚得长公主呢。”
老道手中木板又连敲几下,嫌他没见过世面,稍显瘦削的身形端得是一派清风:“长公主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咱们大齐要不是有国公坐镇,这帮子皇亲国戚还不早被北边的蛮夷给捉了去!”
转脸他又添几分愁容:
“只可惜国公爷虽威武,他那唯一的女儿敦福郡主却是个十足的草包美人!若非三年前皇长子诞生,将皇位交给这样的女流,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欸,这又是何说法,咱们这帮边境流民讨生活都难,哪听说过此等奇事,区区郡主还能当得了皇帝?”众人议论纷纷。
老道抚了抚白须,眼神精锐,低语道:“你们有所不知,当今天子素有沉疴、又多年无子,四年前登基时不堪朝臣纷扰,曾在朝堂上言‘立敦福为皇太女,以承大统,如何?’。”
“当时把满朝大臣吓得哟!可不得了!”众人闻言唏嘘一片,直呼天子儿戏。
不过新朝初立,开国皇帝只一子一女,便是当今圣上齐宣帝宋均逸和国公夫人长公主殿下宋巽芳,在皇长子没出生前,皇家唯一沾得上正统血脉的独苗苗可不就是一介女流——敦福是也。
*
建安,天子脚下。
长公主府,芙蓉园。
民间盛议的草包郡主就住在此处。婢女听荷细心为榻上的女孩捻好被褥,见她眉眼舒展,呼吸清浅,俨然睡得香甜。听荷掩灭烛火,只留一盏余光,慢慢退下。
待四下安静,一双杏眸睁开,眼神清明,哪有半分要入睡的模样。宋佑芙坐起身来双膝环抱,内心静默等待府上侍卫轮班时刻到来。
屋内燃烛过半,女孩悄声走出芙蓉园。
镇国公的书房驻在东阁楼深处,一路僻静,只有青石道两旁的洋牡丹花香幽幽,沁人心脾。宋佑芙蹑着脚避开几队巡逻的侍卫,将书房大门拉开条缝隙,倩影一个侧身偷溜进去。
书房内一应陈设昔如往常,借着月色扫过书案,却未见着字帖。
“呼—呼呼—”她朝火匣子吹了又吹,总担心光亮太显招来人,只点上案桌旁的一盏小烛台。又翻找了片刻,终于在书架右侧夹层找到她那一沓子鬼画符的临帖。将它们胡乱折好,宋佑芙遂安下心来,心心念念着出门毁尸灭迹。
烛火还未吹熄,窗户蓦地被敲击了两下。
“谁?”她惊诧出声。
无人应答,仿若刚才的两声全是错觉。
幻听吗?
走向窗边,还未靠近却见一阴影掠过,形似鬼魅。她推开窗户往外望去,踪影消散,寂静的庭院唯有风吹动桂树发出的飒飒声。
巡逻的府卫绝没有装神弄鬼一说,宋佑芙心道糟糕,她确信没有眼花,可仅一瞬就能平地失空,此人武力绝在她之上。
打不过,走为上策。
最坏的结果再刀尖相对。
她小心地合上窗子,装作毫无所察。一只手却突然将窗门抵住,抬头只看到骇人的鬼脸急速贴近。
刚要发出的尖叫声被另一只大手捂住嘴。她紧紧掰住面前的手妄图逃出桎梏,后背冷汗直冒,右手一横就向歹人颈间劈去。此人脸戴面具,似没设防这一招,退离开半步。
不想他又很快跳窗而入。
没待他喘息,宋佑芙反手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迅速往来人脖子上一横。
面具男只觉颈侧一凉,刀锋伶俐,颊侧一缕青丝被斩落。而这害人刀柄处不仅镶着七色彩石,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一个“芙”字,一看就是对方的贴身器物。
再看女孩,她梳着齐刘海,怕长发碍事还将脑后的头发聚拢扎成了两个包髻,只在前额披头散发,虽不甚雅观,配上清丽眉眼却增几分娇憨。
男子隔着面具忍俊不禁,不想再逗弄人,他高举着双手作投降状,在宋佑芙二次蓄力前抢先开口。
“芙妹。”他口吻含混道。
听到熟悉的称呼,宋佑芙心头一松。凝重的气氛骤然缓和,世间这般唤她的唯有一人。
“桁哥哥?”一直提着的心终是落了地,女孩语气中却仍含迟疑。
“我不是,我是恶鬼,专挑柔弱可欺的女子寻她性命。”趁宋佑芙放松间隙,男子开始打趣。
他将窗子紧紧闭上,又转回身来。脸戴青面獠牙的面具,再配上一身玄衣,还真如他所言有恶鬼之感,可这轻佻玩味的熟稔语气不是郭桁又能是谁呢?
这下身份尽显,宋佑芙不禁怒从中来,扬声开口:“郭桁!——”
“唔、唔......”
郭桁边虚掩住宋佑芙的嘴,将少女愤怒的声音止住,边抬起食指靠近唇边嘘声讨饶:“芙妹,行行好,咱们轻声说话啊,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引开。”
“行贼人之事,敢做却不敢当?”
“我不过是一路从芙蓉园跟着个小姑娘过来瞧瞧,能做什么?难道看你这小贼偷溜进来窃字帖吗?”
郭桁此人善惯倒打一耙,他姿态从容地往休憩榻上一倒,把话又全往宋佑芙身上引了。
宋佑芙嘴上功夫打小没他厉害,说不过他。加之今晚本就心虚,言罢只得先放下讽诮,干巴巴的转移话题:“你……你怎么还戴着这劳什子面具?”
“快让我好好瞧瞧你。”
旧友相逢,女孩的语气真诚了三分,再添一分急迫,她举起桌案上的烛台往郭桁近前靠,扯他袖口。
少年顺着她的力道仰起头,两人越靠越近,鼻息间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散发的淡淡桂花暖香。
郭桁轻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摘下面具。他眉头略略上挑,双眼如墨般漆黑,两人对视,无比认真地打量起对方。
时隔六年再相见,郭桁人长高了不少,宋佑芙如今竟还不及他肩高。也不知他在哪养的,肤色较小时候白上好几倍,再不是幼时被宋佑芙取笑的小黑鬼样,哪怕放在人群中怕也当得起玉面郎君的美称。
喔,还是个冷玉冰块脸。
宋佑芙素来爱美,府上收藏了世间许多难得的美好珍奇。见着郭桁如今这番模样,不觉看呆。
郭桁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怎样,可还入得了郡主青眼?”
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淡定的任她打量。
可今时不同往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你夜探长公主府,莫非是想让本郡主封你个小官当当?”宋佑芙目光变得清明,隐有试探之意。
刚升起的旖旎心思消散无踪,她上下好几遍打量郭桁,甚至不待他回话直接上手捏起了他的大臂。
齐宣帝子嗣缘薄,得一子后再无所出。皇长子宋佑钦如今不过三岁稚童,满朝却皆将其视作太子的既定人选,连带着他的生母贺氏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得封贵妃,赐号嘉。
话虽如此,十四岁尚未及笄的敦福郡主在齐宣帝面前仍颇具话语权,宠爱没被分走半分半厘。建安城中最为年轻的建威将军李云穆、刑部的右侍郎康衍以及北巡抚史孙常海皆是出自于长公主府,并且走的是敦福郡主的举荐门路。
求入郡主青眼此类话,宋佑芙早已司空见惯,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郭氏乃武林世家,姑且不论郭家主郭令的私德如何,武功确是精妙绝伦的,郭桁自幼便深得他父亲真传,料想如今也差不到哪去。她思量一番,没准还真能给他封个武官当当,重要的是,作为昔日的竹马,他必能为她所用。
受宠的小郡主言行举止从来无所顾忌,在她看来左不过是个玩笑话半真半假就说出来了,偏偏碰上郭桁这个小心眼儿。
少年面色倏然沉了下来,甩开她的手,眼里仍带着笑意,语气却冷下来:“刚回建安,还望郡主殿下少见多怪,赏脸为桁解惑,竟不知如今城里人满腹全是钱权**。”
阴阳怪气的话脱口而出,女孩俏生生的脸蛋爬上一丝怒容,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他踩着了狐狸尾巴,立刻抓狂道:“只怕是某些人才疏学浅,都十七了还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郭桁自小习武,七岁就精通骑射,刀剑全能,不但武学天赋异禀,还熟读古文典籍,练得一手好字。是以宋佑芙这句话对他的伤害基本不存在,这句在场两人心知的蠢话,她一说出口就追悔莫及,这哪是和人吵架啊,这是上赶着被人拿捏住啊。
果然,少年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见他再次张口,宋佑芙提前伸手捂住他的嘴,抢先开口道:
“我告诉你郭桁,这建安城中最不缺便是人才。就拿建安最意气风发的建威将军与你作比,郭桁,你又算得了什么?”
“喔!原来什么也不是啊~”
女孩杏眸圆睁,不服气地瞪他,这些年可算占了次上风,把少年说的哑口无言。
你郭桁不是自视甚高、恃才傲物凌跃众人之上吗,不是最肆意妄为,将逍遥自在、快意江湖奉为人生信条吗?
看到他这副欠揍恼人的态度,宋佑芙就气不打一处来。在脑海里将郭桁的劣迹一一过了遍,他这副方才看迷眼的好相貌瞬时一丁半点都看不得了。
年少辞家从冠军,金妆宝剑去邀勋。建威将军的名号响当当,就连远在蓬莱岛上的郭桁都有所耳闻这位少年英才。
他抿起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今夜初见宋佑芙的惊喜全无。好、好,他这些年时刻记挂着她,都还未曾拿父仇向宋大郡主问罪,去年知晓旧事后没日没夜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全是笑话。
他临出发前想着,只要了杨谏之一条狗命,绝不牵扯上其他。可她呢?郭桁啊郭桁,活该你现在热脸贴冷屁股,倘若今日你隐藏好踪迹,何至于此?
也是,六年过去,少时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从小也算不上和睦,怕是幼时宋佑芙便不喜他了,才会整日“小黑鬼”的叫唤他。
毕竟她母亲是当朝尊贵的大长公主,父亲是护国大将军,如今还加封镇国公,就连那万人之上的皇帝亦是她嫡亲的舅舅。他郭桁呢?平头百姓一个,虽与她有总角之交,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的......脑海中妄症不断反复,他一时头痛剧烈起来。
想着想着,胸口一窒,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
这可把旁边一直偷瞄他举动的宋佑芙吓得不行,她眼神闪烁着不安,“郭桁,你没事吧?”
她有心靠近郭桁几分,拿出帕子想帮忙擦拭他嘴边的血渍。慌乱和无措顿起,宋佑芙眼圈泛红,“你别吓我呀。”
血腥味在口腔内四处充斥,“宋佑芙,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郭桁拽下宋佑芙扬举着的手,拉开二人距离。脚尖轻点,施展轻功,顷刻间从拉开窗户跃出,消失不见。只是背影踉跄,颇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