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真脚步虚浮踏入芙蕖殿,踏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进一个人怀里。
在与这人接触的瞬间,原本火烧似的脑袋仿佛被迎头浇下一盆冰水,痛感缓解了不少。
一抬头,果然是太子。
太子扶他站好,丽妃过来先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下,不着痕迹挡在他们中间,嗔怪道:“你这孩子,答应了太子会去送膳,怎么能中途跑了呢,害得太子饿着肚子等你许久,跟我过来,我要好好说说你!”
他知道丽妃是在为他解围,“我错了丽母妃,我今日身体不适,不是有意的。”
“弟弟身体不适为何不早说?”太子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是有点烫,让姜龟速去传太医。
太子牵着他坐下,坐下后还抓着他的手,沈渡真想把手抽回来,可太子抓的太紧了,丽妃在看着,他不好做大动作,只能由着太子来。
太医来了,在给沈渡真看诊的间隙,太子跟丽妃闲聊起来,太子说起大儒郭清先生云游讲学归来,想让沈渡真之后跟着郭清先生学学问。
丽妃自然高兴,郭清先生是三朝太师,太子自己也是郭清先生教出来的,旁的皇子哪有这种好机会。
“哎呀,雪鹭,你怎么做事的,怎么泡的是陈年旧茶,都有霉味了,把陛下新赏的玉龙银针拿来给太子殿下泡上,快去!”
太子从容放下茶杯,丽妃不好意思笑了笑,对沈渡真暗暗使眼色。
沈渡真低声开口:“多谢太子哥哥。”
太子摩挲他的手背,态度亲昵道:“你我是至亲至爱兄弟,这是哥哥应该为弟弟做的。你功课落下其他人许多,要勤勉读书尽快补上。”
前半句有点怪,后半句来自兄长对弟弟的敦敦教诲又抵消了这种感觉。
沈渡真不自在,被太子摸过的地方在发烫,但头疼诡异地消失了。
这让他心理上很难受。
“听闻丽妃娘娘的父兄在梁县为官,政绩斐然,为官清正,在百姓间素有赞誉。父皇有意擢选一批地方官员入京,孤认为此等人才理应出现在入京名册上,不能埋没了。”
“真的?!”
丽妃大喜过望!对太子再三感谢。
本来她对太子利用沈渡真当诱饵抓奸细的事颇为生气,都气病了,准备等皇帝回来了狠狠哭上一顿,可太子给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丽妃笑得合不拢嘴了。
沈渡真绝望地闭了闭眼。
“弟弟用膳没?”
丽妃说还未用过,太子亲手喂他一块桂花糕,是他平时喜欢吃的,他扭头躲开,又奋力把手从太子手掌里扯了出来,让太子的手不尴不尬僵在半空中。
一众宫人看着他给太子甩脸子,大气都不敢出。
丽妃把他拉到屏风后,压低声音道:“别闹脾气了,快跟太子回东宫去。”
他还想挣扎一下:“您还病着,我……”
“什么病?我没病!都是装的!”丽妃斩钉截铁。
沈渡真:“……”
“我的儿啊,你要抓住机会,借太子这架登云梯往上爬!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想毒杀你的人至今没有抓到,我就不信皇后不知道是谁!还有你那位死因成谜的亲生母亲,你难道不想为她报仇?”
沈渡真默然,点了点头。
丽妃娇容中透着种清澈的狠劲,“你要把太子会的都学会,你还要比太子更出色!然后把太子一脚踢开,你坐上去,我再在你父皇面前为你周旋一二,你我母子二人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沈渡真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
他们相当于两个垫底的差生,都还没上考场就已经在畅想打败第一名后的无限风光了。
他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了。”
想起什么,他板起脸对丽妃说:“以后母妃还是少看点话本子,什么《心机庶女逆袭计,全家后悔莫及》、《侯府真少爷归来,渣爹痛哭挽回》、《娇蛮小宠妃,皇上皇后都爱我》……都让雪鹭姑姑扔了吧,看多了伤脑子。”
丽妃笑骂道:“真是长大了,还敢管你娘了。”
离开前,丽妃指了个名叫“阿默”的宫女给他,是个哑巴,但做事机灵底子干净,他身边不能除了步息外都是东宫的人。
太子没有一并回东宫,方才有好几波人来请太子回承明殿,朝臣们还等着太子这根主心骨主持决策。
太子抱他上轿撵,嘱咐他在东宫安心住着养病,见他打不起精神,又说等他病好,带他出宫散心。
太子抛下朝臣和政务亲自追到丽妃宫里来,旁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殊荣,沈渡真却不以为然。
太子不过嘴上说的好听,要让他拜学名师,他在东宫住了这些日子,一本正经书没见到过,他问宫人要,宫人也只给他解闷的话本子……
太子不会蠢到亲手培养起一个竞争对手,必然在谋划一个更大的局,只是他还不知道太子这次给他安排了什么角色。
回到东宫,阿默扶他下撵,沈渡真摸到阿默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问她入宫前是做什么的?
阿默双手比划,答是屠夫家的。
沈渡真说,挺好的。
经此一闹,太子解除了对他的限制,允他在东宫自由走动,除了书房和太子寝殿不能进。
又过了几日,宫人来禀告,顾世子带着一身伤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中间晕过去好几次,灌了老参汤才拉回一口气。
“怎么现在才来跟我说?”
宫人道:“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太子为什么要故意折磨顾风烈?这两人什么时候闹掰了?
沈渡真琢磨了一下,更倾向于是两人合起伙来给他演的苦肉计。
这苦肉计用的不错,顾风烈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再闹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跟太子说,让顾风烈不用跪了。”
一天后,步息告诉他,顾风烈还跪着没走。
沈渡真问:“太子不许?”
步息挠头:“是顾世子自己不愿意走。”
“顾世子说,他对不起您,在您原谅他之前他绝对不会起来。”
什么意思,还威胁上了?
沈渡真冷笑两声:“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
是夜,大雨倾盆。
镇南王连夜冒雨进宫,打了顾风烈一个响亮的巴掌,随后在他身旁也跪下了。
藏珠阁上空雷声轰隆,沈渡真坐在床上听步息说完,心情有些复杂:顾风烈投了个好胎,爹娘都是好爹娘。
他让步息拿来纸笔,写完吩咐步息务必将信亲手交到顾风烈手中。
“顾世子看完信就出宫了,他让奴给您传话,信上之事他无论如何都会帮您做到,要您再等等他,给他一次机会。”
“他还说了什么吗?”
“顾世子还说,您身子弱,饮食上要注意,不要重蹈容娘娘覆辙,遇到麻烦就去找他。”
话音落下,沈渡真瞳孔一缩,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痛苦与悲伤,一把巨斧劈开了他整个的身体,痛得他几乎要顷刻掉下眼泪来。
——顾风烈说的是实话。
容贵妃,原来是被人毒死的。
在深爱她的皇帝眼皮底下,在依赖她的亲生儿子眼前,也许死相还不怎么好看,所以小沈渡真疯了。
步息看沈渡真低着头不说话,肩膀抖的厉害,把他转过来后步息吓了一跳,两只眼睛红的吓人,漂亮苍白的脸庞上全是冷冰冰的戾气。
“殿下您怎么了?您可别吓我,我去喊太医!”
“别去!”
沈渡真把步息拽回来,强压下滔天刻骨的情绪,哑声说:“步息,帮我去做一件事,我只信任你。”
步息郑重点了点头。
他让步息假装在秘密打探容贵妃出事那年的事,游走于各宫之间让其他人知道,表现的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隐秘,这样可信度才高。
如今他有丽妃和太子两座靠山,幕后之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成长起来,定然要坐不住了。
风平浪静了几日,太子突然派人送来了两幅画。
沈渡真心中疑惑,打开第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狸奴躲藏在草丛里准备袭击地上的麻雀,只露出一双过分雪亮的猫眼,可见猫儿的伶俐狡猾。
第二幅还是这只猫,麻雀没扑到反而掉进了陷阱里,灰头土脸在洞底挣扎,洞壁上全是凌乱的爪痕。
沈渡真抿了抿唇,他的一举一动太子果然都清楚,太子不允许他越界脱离掌控,这两幅画就是在敲打他,小心弄巧成拙害了自己。
但他偏要试试。
淑妃宫里递来请帖,邀他赴桃花诗会。
东宫守卫森严,东宫外却不是,沈渡真欣然应邀。
诗会当天,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了,好奇的、轻蔑的、恶意的……
淑妃亲亲热热迎上来,先是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连说三声“长得真像”。
又拍拍他的手背,感叹道:“幸好你的模样更像你母亲。”
淑妃将他带去皇子公主那边,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八公主,八公主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少了娇憨,多了愁容。
自金国刺客一事后,八公主被皇后禁足。
淑妃指着八公主,笑道:“你们两个小娃娃今天可得好好谢谢本宫,本宫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把你们带出来,琪瑰是皇后那边不肯放人,你呢,是太子殿下不肯放人。本宫把嘴皮子磨破了,答应一定把你们完好无损送回去,那两位才松了口。”
“今日都要好好玩,成日待在宫里怕是要闷坏了。”
沈渡真谢过淑妃娘娘,在八公主身边坐下。
他和八公主说不上多熟,也没什么话说,各自吃着面前桃花做的点心,没一会,他听到一阵细小的啜泣声,扭头就见八公主眼泪汪汪看着自己。
“七哥,你告诉我实话,刘郎是不是太子哥哥杀的!”
刘郎就是计划与八公主私奔的那个书生。
“他不是太子杀的。”
“你骗我!我是太子胞妹,我还能不知道他吗!明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从小就爱欺负我……”
沈渡真塞了块糕点进八公主嘴里,堵住她还没说完的话,看了看周围,还好没人注意到。
“你的刘郎确非太子所杀,是金国刺客所为。”
沈渡真将当日之事与她细细道来,说完,八公主捂住脸大哭。
哄了许久也没哄住,沈渡真又问她想不想要刘郎的遗物?
八公主哭声停了。
“可以吗?七哥。”
“可以,我去帮你跟太子要,你不要再哭了。”
八公主乖乖点头,小心翼翼捏了捏沈渡真两根手指,“谢谢你七哥,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与旁人说。”
“我母后想让你去跟魏国大皇子和亲,大皇子喜好男色,要用五座城池向我们大周求娶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室男子为正妻。
听说大皇子性格暴虐喜欢折磨房中人,曾经一晚上从房里拖出去三具男宠尸体,可吓人了……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都已经答应魏国大皇子了,七哥,你要小心。”
沈渡真心一沉。
皇帝皇后和太子都同意,就说明让他和亲这事八成已经定下来了,想要转圜难如登天,他又有大麻烦了。
说话间,宫人送来了两碗桃花羹,八公主吃完自己的,又去吃沈渡真的,一点不见外。
在她心里,人美心善的七哥可比那个佛面蛇心的太子哥哥好了不止十倍。
“诶!公主,您不能吃这个!”宫人紧张兮兮阻止八公主,沈渡真看了宫人一眼,把碗从八公主手里拿走。
“你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伤身。”
八公主气鼓鼓抱着他撒起娇,沈渡真揉揉她的头。
回到东宫,屏退其他人关上门,他问步息查到那个送羹汤的宫人是哪个宫里的吗?
步息面色凝重:“是淑妃宫里的”
“不是淑妃,她被人利用了。”
躲藏在暗处的毒蛇们终于露出尾巴了。
这次他必须一击命中,不能再给毒蛇逃脱的机会。
“步息,把这碗桃花羹送去给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