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步息说,东宫的人把全皇宫的白猫抓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太子要的那只,一个个脸色惨白跟要死了似的。
沈渡真懒洋洋地窝在院里晒太阳,神态得意。
又过了几日,敦王世子生辰,于敦王府设宴。
请帖递来时,丽妃本想婉拒了,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先是他被恶奴下毒,再是有妃嫔突然暴毙,皇后与太子对外说是得了急症,但真相如何就只有那母子二人知道了。
丽妃见过那妃嫔,长得有五分神似容贵妃,再看看沈渡真这张八分像容贵妃的脸,丽妃更担心了,沈渡真安慰她无妨,早晚都是要出去见人的。
只有他顶着这张脸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慌乱,这一乱,马脚不就露出来了吗?
听闻太子殿下会亲临敦王府,来参加生辰宴的宾客络绎不绝,下人们满头大汗穿梭于席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沈渡真,地上湿滑他险些滑倒,幸好被人从后面扶住了。
“多谢公子。”沈渡真对救他的人躬身道谢,顾风烈先是愣一下,仿佛摸到了烫手山芋般猛地甩开手。
“怎么是你!你!早知道就……”顾风烈咬紧牙关,漆黑双目中怒火升腾。
沈渡真看着他怒气腾腾地走远,问步息:“他是不是对我翻白眼了?”
步息尴尬点头,说这位是镇南王世子。
沈渡真了然了。
七皇子神志不清时候干过许多混帐事,受害者就包括了顾风烈。
当年顾风烈在围猎场一箭射穿黑熊咽喉救下八公主,红衣银枪猎猎生风,颇有其父英姿。
顾风烈入宫本是来风光受赏的,却倒霉催的遇上了他这个混世魔王……他骑在顾风烈身上非要人家给他当小狗,还拍拍顾风烈屁股喊“小狗走快点”,顾风烈当时的脸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绿。
这事传出去顾风烈被好友们嘲笑了许久,尊严尽失颜面扫地。
红衣小英雄变成红衣小熊狗了,小狗,啊不,顾风烈,顾风烈恨死他了。
想到这事,沈渡真头疼,说到底是他的不对,得找个机会好好向顾风烈道歉。
入席,不知道敦王世子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把他的位置安排在了顾风烈旁边,他想换个位置,却发现周围几人都跟他有仇,看好戏一样等着他和顾风烈打起来。
沈渡真:“……”
真是仇多不压身啊。
顾风烈看他的眼神跟饿狼一样吓人,沈渡真硬着头皮倒了一杯酒,主动敬顾风烈,道歉当年之事都是他的过错,如今清醒了悔不当初,他打心底里仰慕顾世子风采,喜欢顾世子性情,望顾世子大人有大量……
好话说了一大堆,沈渡真又解开腰间玉佩作为赔礼递过去。
顾风烈定定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最终还是接下了玉佩。
沈渡真松口气,这就算和解了吧。
他酒量差,很快醉意上头,离席醒酒。
他一走,顾风烈面如寒霜,把那枚玉佩丢给侍从,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有人道:“子鸿,你明目张胆欺负七殿下,不怕太子殿下知道了责罚你吗?”
顾风烈眼中闪过恶意:“我若是太子,有这么个弟弟只会觉得丢人,盼这蠢货早日病死才好。”
周围人哄笑起来,言语间都是对沈渡真的轻视蔑然。
七皇子为陛下厌弃人尽皆知。
不知道是谁冷不防来了句:“但是七殿下长得真好看啊,笑起来跟神仙似的……”
席间突然鸦雀无声,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嘲笑,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这群世家权贵子弟好似一瞬间都成了寡言少语的正人君子,只是脑中不断浮现七皇子的脸,华彩流光皎如月辉,一颦一笑风月无边。
顾风烈扫了眼这群好妍贪色的家伙,心下不屑,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仆人将沈渡真的玉佩扔进了王府湖里。
沈渡真正在湖边散步,却并未听到声音,他被一个难缠的家伙绊住了——
今夜生辰宴的主人,敦王世子沈恩。
“美人何不于我共饮?是嫌阿恩长得太丑了吗?”沈恩扯着他袖口不让他走,沈渡真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沈恩却眼泪汪汪了。
沈渡真顶不住这种小流浪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神,撒手随他去了,又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解释道:“我不是嫌你样貌,你长得很可爱,只是我已醉了,不能再喝了。”
“美人夸我可爱,夸我可爱……”沈恩脸红透了,仿佛飞上了云端,头晕脚软甜乎乎,他今晚未饮滴酒,却已经醉了。
沈渡真见他呆愣住了,头顶还咕噜噜冒粉红泡泡,一时无奈。
沈恩看美人要走,登时清醒过来,像团白糯米挂在沈渡真身上,耍赖卖萌装哭都用上,硬是把他拽进了房中。
沈渡真本有点生气,可看着沈恩忙上忙下,又是给他拿软垫,又是喂他吃点心,又是捶腿揉背的,把他伺候的都不好意思。
“你带我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美人,我喜欢你,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沈恩从床底拖出几个大箱子,打开里面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件,有些珍品连皇帝的私库里都未必见得。
敦王喜好美人、美物、名花、美酒,洒脱疏放风流不羁,他儿子也有样学样。
沈恩像刚交到好朋友的小孩子,高高兴兴把他最喜欢的玩具抱出来分享,沈渡真不忍他失望,挑了颗拇指大的玉珠收入香囊中,又见沈恩直勾勾盯着他的香囊。
“想要?”
“嗯!”
沈恩又摇摇头,垂下脑袋咬着指甲巴巴地说:“不要了,这一看就是你娘给你绣的,给了我她会骂你的。”
沈渡真觉得这家伙挺有意思的,把玉珠取出,香囊解下来亲手挂在沈恩腰带上:“放心吧,她不会。”
沈恩惊喜看着他,双目明亮如星。
陪沈恩玩了一会,时辰差不多,沈渡真要走了,沈恩故技重施,他却不吃这套了。
“呜呜——”
“呜没用。”
“嘤嘤——”
“嘤也没用。”
“……那你让我描幅画再走行吗?好嘛好嘛,美人。”
沈恩哒哒跑进内室,没一会又哒哒地回来了,抱着一卷画。
画卷摊开后,沈渡真浑身血液凝固。
这是一张花丛美人图,美人撷花见之生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缺少了五官。
可母子连心,沈渡真心脏蓦地一紧,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画上画的就是容贵妃。
他攥紧颤抖的手,不动声色问:“你画的?”
沈恩道:“不是,是镇南王送我父王,我从父王那偷来的。美人儿,我今天一见你就想起了这画,觉着画中人就该长你这样。”
沈渡真又问:“镇南王从何处得来这画?”
沈恩想了想:“皇后赏赐。”
镇南王与皇后是义兄妹,皇后赐字画给兄长合情合理,但问题在于,这画是皇帝亲手为深爱的容贵妃所画。
帝妃二人情深意浓时,皇帝情不自禁谓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随后提笔为贵妃作画……这画本应挂在春倦宫,怎么会流落到宫外,到了敦王世子手中?
镇南王、皇后……皇后,容贵妃之死,莫非是皇后所为?
可皇后曾在容贵妃被诬陷时挺身而出护她,如若皇后嫉恨容贵妃,当日又为何出手相助呢?
“走水了!快拿水来灭火!”
房外传来惊叫,沈渡真思绪被打断,起身出去查看,沈恩一把将他按了回去,眼神冷静镇定自若,与方才黏着他撒娇的孩子判若两人。
“今夜不会太平,你在这里别出去,等我回来。”
说罢,沈恩提剑出门,银色袍边在夜风中翻飞,宛如一柄细长刀刃。
沈渡真听着外头动静越闹越大,还有刀剑相撞的声响,察觉出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走水,应该是有人行刺。
沈恩走时神态自然,估计早就知道了刺客的存在,设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没多久搏杀声小了,沈恩回来了,衣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拖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沈渡真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血人抬到床上,沈渡真看清血人的脸,惊了一跳:“这是太子?!”
沈恩不咸不淡“嗯”了声,比起半死不活的太子,他更关心他与太子这一身血有没有吓到沈渡真。
本来这个院子是给太子准备的,护卫机关都布置好了,但是看到沈渡真后他反悔了,不想让美人冒险,就把太子表哥赶去了另一个院子,再将沈渡真哄来,安置在这处绝对安全之所。
太子气笑了。
刺客来势汹汹,事态没有完全解决,沈恩还要出去,让沈渡真给太子喂点温水就好,不用帮太子处理伤口了,喂药也算了,省的累着自己。
沈恩语气轻飘飘,沈渡真语塞,这兄弟两的感情是有多塑料啊!才能在生死关头说出这种话!
沈渡真试探太子鼻息,还好,还有气,这个关头也不能贸然出去喊大夫,万一刺客混在人群里溜进来就糟了。
犹豫许久,还是过不了良心那关,沈渡真拿出应急用的护心丸,十分肉疼地喂给了太子。
第一次没喂进去,太子牙关咬的太紧,沈渡真只能捏住他的下巴把嘴撬开一条缝,勉强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想把药丸尽可能推进太子喉咙里,以免太子处于昏迷状态咽不下去。
突然手指传来一阵刺痛,沈渡真痛得喊出声,急忙把手抽回,手指上赫然是一个牙印,皮肤被咬穿,鲜血沿着手臂蜿蜒而下。
床上的太子睁开了眼,瞬间爆发出一丝杀意,很快又消失无踪,恢复他一贯的沉静泰然,坐起身打量沈渡真。
与沈渡真对视良久,或许是看到了他眼中愚蠢的善良,太子喉头一动,就着沈渡真的血咽下了药。
“弟弟的血怎么是甜的?”
太子对他笑了,沈渡真脊背发凉,太子的眼神让他害怕,那是猛兽盯上猎物的眼神,感觉太子想把他抓过去对着脖颈咬破喉管大口饮血。
沈渡真自觉拉开两人距离。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伤?”太子轻描淡写道:“是刺客的血,孤没有受伤。”
太子身上看着惨烈,细看会发现他衣冠齐□□度翩翩,连头发都没乱。
沈渡真更来气了:“没受伤装什么死!”
还莫名其妙咬他!
太子:“孤只是杀累了,躺下睡会。”
“……”
有点理解不了太子的意思了,这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畴。
敦王府里到处都是冲他命来的刺客,刀光剑影不断,形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太子居然觉得困了睡起觉来了?是该说他自负还是心大?!
……就有病。
沈渡真不想理他,找了块布草草包上受伤的手指,愈合后估计会留疤,都怪太子咬的太狠了。
太子盯着他气呼呼的侧脸,主动搭话:“弟弟莫生气,是孤的不是,让弟弟受疼了,回宫后必携礼登门道歉。”
沈渡真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不必。”
太子自顾自道:“孤近日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困倦,都怪一个梦。梦里有一只狸奴,那狸奴十分坏,孤对他好他却咬孤,咬完就跑,孤怎么都抓不住他。”
太子顿了顿,看向沈渡真,沈渡真面上没有分毫异样,太子继续道:“但孤喜欢他,咬便咬了罢,养在身边时日久了便乖顺了。”
“孤想找到他。”
“弟弟可曾见过一只喜欢捉弄人的小猫?”
沈渡真冷漠道:“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