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卫谌进来时,苏源刚沐浴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厅里喝粥,眉眼恹恹,头发尚未干,松松散着。

一身纱白轻纱软衣被她穿得慵懒随意,整个人像炎日里的一股清凉,让人看了不由也感到清爽几分。

昨晚那发带他系得并不紧,可她纤细皓腕上,还是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一眼望去,卫谌莫名口干舌燥。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提着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安坐在自己膝头。

从她手中接过汤勺,低头喂她。

“怎么只吃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太瘦了,我都不敢用力。”

目光掠过她的衣领,瞥见颈间深浅错落的痕迹时,心虚地转了话头,“对了,听说天香楼出了不少新菜式,我将厨子唤来,给你换换口味,可好?”

苏源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从他腿上下来。

“给我看看你的伤。”

“不过小伤,早不碍事,都快痊愈了。”

苏源不说话,只盯着他,目泛水光。

“好吧。”卫谌说着就动手解自己的衣襟。

层层纱布松散缠绕,尽管早上他自己收拾了一番,眼下瞧着纱布仍是如同虚设。

当那道比苏源小臂还长,狰狞的伤疤露在眼前时,苏源的眼泪瞬间飞了出来。

卫谌整个人慌了神。

苏源在他面前柔弱,乖巧,胆小,却从未这般哭过。

当即将人揽在怀里,一边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一边安抚:“阿源莫哭,一点都不疼了,真的,不信你摸摸。”

一边心疼怜惜,心底又挡不住泛起欢喜,原来她这般在意他,这般心疼他。

昨日的怨气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愉悦柔情,如同漫天烟花,轰然绽开。

苏源哭得直抽气。

人难过到极致,能寻到一个肆意痛哭的理由,当真是种解脱。

哭够许久,她将人推开:“回去养伤,好好医治,伤口一日不好,就一日别来这里。”

卫谌笑:“好。我去治,好好治,快点好。但不来这里,阿源想都别想。”

......

宁远王府门前,马车云集,两侧站了不少宾客,有登门道贺的,有攀附人情的,不知等了多久。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突然后面传来卫谌的声音,冷冽跋扈,散漫不耐,“本世子累得很,有事的没事的都回吧,挡着我家门口的光了。”

说话间脚步未停,宾客们面面相觑间,他已径直往府内走去,背影孤冷恣意。

众人心中了然:这卫世子远赴边关一载,半点没磨掉骨子里的肆意张狂,依然纨绔桀骜,丝毫不通晓人情世故。

细心的卫春发现,世子进了府,便敛了眼底的寒霜,眉眼间甚至透着隐隐的喜色,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斟酌片刻,才上前低声禀报:“世子爷,萧夫人过来了,在前堂候着,说是有事要与您商议。”

卫谌走到树下,边逗他的鹦鹉边问:“什么事儿?”

“说是关于您与娴月公主的赐婚大典。”

他眉头一皱:“急什么?”

卫春赔笑:“爷,九月初九的婚期,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了。大婚前要准备的事多着呢,纳征的聘礼单子还没定下来,请期的日子虽说定了,还要再过一遍章程,还有公主府那边的嫁妆单子,也得两家对一对.....”

“叫声世子爷来听听。”卫谌只一心逗他的鹦鹉,“往日里叫得欢,一年多不见,把记性都丢了?”

“叫啊......叫一声。”

“十足一只呆笨玩意儿,再不开口,小心爷拔了你的毛,烤了下酒。”

“白养了一场……”

卫春不知自家世子听进去了没,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道:“萧夫人说,府中大婚诸事繁杂,需提前与您敲定规制、采办妆奁,一应流程都得早早筹备妥当,免得到时仓促失礼。还有太夫人那边也催得紧,说您大婚是咱们府里这些年头一遭的大喜事,不能马虎,已经让人给王爷递信了。太夫人还说了......”

“行了行了。”卫谌不耐烦地一摆手,“我哪儿知道这些?我又没成过婚,难不成还要我亲自琢磨?设礼部是干什么用的?摆在朝堂上图他们模样周正,撑大殿门面?”

说着大步往书房迈去,关门前又丢了句,“照着旧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再来烦我。”

卫春是家生子,祖父那辈就被赐了卫姓,打小跟在卫谌身边。

宁远王府占地儿大,卫谌的苍云居自是不小,有大大小小的许多屋子,还有独属他一人的池塘与花苑。

苍云居的管事原是张嬷嬷,张嬷嬷去照顾苏源后,卫春便顶了她的缺,平日里帮着处理些院里的事。

他犹豫了片刻,低着头去向萧夫人回话,说世子累了,晚点还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关于世子的婚事请她先跟礼部商议。

太夫人年迈,王妃过世后,府里的中馈家事,皆由萧夫人执掌。

萧夫人听罢,暗暗叹了口气,笑着离去。

……

张嬷嬷回来时,见苏源坐在窗前,神情落寞。

她心里一紧,以为二人拌了口角,忙拉着小枝询问。

得知世子殿下离开时神色轻快,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一思忖,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温和相劝:“世子正是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在外苦熬一年有余,见到姑娘把控不住,行事......失度,让姑娘吃了苦头,这也实属难免。”

苏源揉了揉额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姑娘往后,切莫一味隐忍逞强,学着柔和几分、适时服软,方能少受些苦楚。”

“嬷嬷去休息吧,我没事。”苏源开始赶人。

张嬷嬷想,姑娘到底年纪小,羞于听这些话,笑着起了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哄她:“世子心里处处想着姑娘,让老奴去置办了不少夏日用物,有凉榻、凉席、玉枕、轻纱帐幔、解暑的香膏,还有纳凉摆件,已经放进了院里。他还说,等天稍凉些,夜里就与姑娘一同躺在院中赏月。”

......

张嬷嬷离开后,苏源看了看天色,走出去接守宁。

原本卫谌的意思是给守宁专门请个夫子,就在院里教他,苏源没同意。

倒不是觉得闭门独学学不好,而是她认为学生就该去外头的学堂,和同龄的孩子一起学习。

一来能适应群体生活,二来有同学相伴,能学着待人处事,交到朋友,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门外,八岁的守宁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跑过来抓住苏源的手,眼里亮闪闪的:“阿姐阿姐!今日夫子夸我啦!”

见她含着笑,少年兴冲冲续道:“先生在课堂上问大家何为自由,我说的答案,是所有人里面最出彩的。”

苏源捏了捏他的脸颊:“那说说看,你是怎么说的?”

“同窗大多说的是,自由便是无拘无束,不学课业,随性而为。”

“我说的是,自由不是肆意妄为,心里有方向,行事有底线,不被世俗困住本心,也不被旁人眼光左右选择,才是真正的自由。夫子夸我见解独到。”

“守宁说得真好!”

“阿姐以前教过我的,你不记得了?”

苏源望着少年清亮的眼眸,心头微动,问:“守宁,若是咱们离开这里,搬到别的地方过日子,你......愿意吗?当然,日子会比这里差很多。”

“阿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只要有阿姐在,日子便都是好的。”

守宁年纪虽小,却也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寻常。

比如,周围的其他宅院都有个雅致的名号,唯独他和阿姐栖身的这处宅院没有。

比如,之前每逢那位被称作世子的男子登门,院里的人便拘谨得大气不敢出,就像学堂里的学子撞见严厉的夫子。

比如,只要有世子在,阿姐便抽不出一丝空闲陪他。

还有,今早他出门去学堂前,如往常一般找阿姐道别,却被小枝姐姐拦了下来,她的神色不对劲,支支吾吾的。

卫谌昨晚陪皇后用餐后,被太子留下,说一年未见,要与他秉烛夜谈。

他哪里想留下?只是在宫里他跟太子和闲月的关系最为熟络,又看在皇后的面上,就勉强在东宫留宿了一夜。

清早回府处理了些糟心事儿,就立刻赶来苏源的小院了。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苏源是清早随送守宁去学堂的马车一起出的门,嬷嬷将车夫唤来,说是苏姑娘让他先回来,自己去街上逛逛。

卫谌在院中来回踱步,周身寒气逼人。

院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张嬷嬷往门口跑了一趟又一趟。

又熬了近一个时辰,苏源和守宁拉着手回来了。

刚进院门,两人的笑齐齐僵在了脸上。

只见卫谌正站在院中,正对着大门的位置,一脸阴郁。

张嬷嬷倒是稍稍缓了口气,拼命冲苏源使眼色,让她小心应对。

守宁下意识将苏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又往她身边靠了靠。

一年多未见,这个世子看起来更吓人了。

苏源刚想让张嬷嬷带守宁回屋,就见卫谌朝两人走了过来。

居高临下,声音沉冷:“几岁了?“

“……八岁。”守宁怯怯地应答。

“八岁。半大孩子了,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守宁抿着唇,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既知晓,为何还紧抓着你阿姐的手不放?!”

眼见气氛愈发紧绷,苏源揉了揉守宁的脑袋,柔声道:“跟张嬷嬷回屋,洗漱后记得把今天的课业完成。”

不待守宁应声,张嬷嬷就快步上前将孩子牵走了。

苏源看着守宁进屋后,也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直直掠过面前的卫谌。

进了屋,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下一瞬便被人从背后抱实。

卫谌的气息拂在耳畔,带着几分委屈与郁气:“他们往我院里塞了六个美人,我半眼都没瞧,就跑来找你了,等了你几个时辰,还要受你冷脸?”

他下巴抵在她肩头,声带不甘:“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敢给本世子脸色看?”

苏源不吭声,挣了几下都是徒劳。

“我午膳都没用,你也不瞧瞧,都什么时候了?天都快黑了……”

他声音放缓,方才在院中久等不见她人影,怒意之下,更多的是心慌。

在这方小院里寻不到她,心底的躁郁就压不住往上冲。

苏源拍了拍他的手臂:“松开,先吃晚饭。”

卫谌吃东西的样子一向好看,坐姿端正,慢条斯理,举手投足皆是教养、气度,跟他的性子很有搭。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吃个饭都如此让人赏心悦目。

这样的一个人,她拥有三年,也值了。

“你怎么不吃?”

“和守宁在街上吃过了。”

卫谌用过晚膳,净了手,漱了口,见苏源一脸郁郁,伸手想要揽她。

“好了,方才是我语气重了,往后我会对守宁温和一些,你莫要不开心了。”

苏源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眼神闪了闪,没看他:“卫谌,我想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卫谌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茫然,“你是......腻了这处?想换个地方?行!我在京中还有好几处私宅......”

“我是说,我们之间......我们分开吧。”她不太擅长试探,既然开口了,索性将话挑明。

卫谌猛恍了下神,微眯起眼,压着戾气,声音克制:“阿源在说什么?”

苏源看着他紧按在桌沿上的手,稳了稳心神:“我在这里三年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试试过另一种生活,我想跟你就此两断 。”

卫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眉头紧锁:“我不过是对守宁说了两句重话,你至于这般使性子?竟说出这种话来?”

片刻后,他眼神忽然变了,从不可思议转到警怒:“还是我离开这一年,你看中了别的俊俏郎君,变心了想甩了我?”

说罢他便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盯出一个答案。

苏源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

“卫谌,我很感激你当初救了我和守宁,很感激你这三年来的照顾。我没有看上别人,只是不想在一个院子里守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过一辈子,我想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再往下说似乎就容易很多。

卫谌闻言勃然色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随后欺身上前,像被触了逆鳞,目光似怒似怨:“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什么叫守着一个不属于你......”

话未说完,他自己顿住了,想到昨日王瑾的话,恍然,脸色也随之缓了下来。

“所以......你是今日在街上听说了我和公主的婚事,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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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疯批世子和平分手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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