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杆,蝉鸣撕扯声一泼高过一泼。
苏姑娘的寝房里没有丝毫动静。
张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一人端着一个铜盆,里是码着整整齐齐的冰块,小心翼翼地进了寝房。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利索地将铜盆换下,马上就撤了出去,谁也没敢往床的方向瞥一眼。
张嬷嬷受自家世子之命,照顾了沈源三年。
姑娘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吃食不挑,衣料首饰不讲究,唯独两样,半点不含糊:一是怕热,入了夏,这屋子里的冰块就不能断。
否则姑娘心烦气闷,觉也睡不安稳。
二是晚上睡觉必须留灯。
眼看午膳的时辰要到,前院的管事刘叔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张嬷嬷,王府二公子来了,说寻世子殿下有事。”
张嬷嬷顿感头大。
王府二公子是吏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嫡二子,名王瑾,是跟世子殿下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这院子是世子为姑娘置办的私宅,连宁远王府的人都不知道。
世子外出打仗这一年,将这院子托给王二公子照应,足见对他的信任。
王瑾帮着照应了一年多,本人却是一次都没来过。
今儿突然上门,想必是有要紧事。
张嬷嬷让人将王二公子领到偏厅,送上好茶,请他稍等一会儿。
之后就在苏姑娘寝房门口绕圈圈,一圈又一圈。
又热又急,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
世子昨夜赶到时都三更天了,她想起昨夜的那五回水,直摇头。
头两回是她亲自去备的,后来索性让丫鬟轮着来。
天亮前最后那一回,她隔着窗子听见世子哑着声唤热水,语气里是吃饱餍足的慵懒,又理直气壮得很。
到底是世子,脸皮厚起来也比旁人底气足。
她敢去将人唤醒吗?
张嬷嬷是王妃嫁入宁远王府时带过去的老人,将世子从小照看到大。
世子的脾气她是了解的,王妃命薄早逝,宁远王又常年在沙场,他打小就在皇宫跟着皇帝姑丈和皇后姑姑长大,性子要说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自己亲爹的桌子他掀过,皇帝面前的杯子他摔过,皇后宫里的地毯他滚过,皇子他打过不止一个,王府里庶出的弟弟们他扔进池里不下三回。
这位祖宗在京城横着走了十几年,如今又去边关沾了一身血腥,脾气能变好?才怪!
要是睡到一半被叫起来.......
张嬷嬷汗湿的背,突然感到冷飕飕的。
其实卫谌在人进来换冰盆的时候就醒了,他不想起,也起不来。
紧了紧怀里的人,只觉周身舒畅,满心缱绻,又眯了会儿。
张嬷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这声音卫谌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
他睁开眼,低头看怀里的人,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酣。
卫谌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哪儿哪儿都长在他的心巴上,简直专门为他而生。
她唇还肿着,睫毛又长又密,有几根贴在一起,因为昨夜他失控给人弄哭了。
他伸出手指,笑着拨了拨她的眼睫,怀里的人眼睫抖了两下,下意识转身。
他手臂一收,将人揽住,手腕一翻一带,怀里的人就从右边转到了左边,两个人齐齐翻了身。
他不能忍受她背对着他。
......
午膳时辰已过,王二公子在偏厅吃了一碟点心,喝了两壶茶,终于见卫谌走了出来。
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眼神惺松,生人勿近。
站在偏厅门口冲他招手,低声道:“走。”
王瑾跟着他一路走到后院小亭中,卫谌往躺椅上一倒,双腿交叠,眼睛一阖,毫无形象。
后院宽敞,亭中四面透风,可正值午后,路过的风都是热的。
王瑾往卫谌对面一坐,打开折扇:“卫兄,你带我来这儿,图个暖和?”
卫谌没睁眼:“偏厅离寝房近。你嗓门大,别吵醒她。”
王瑾:......呵,我嗓门大吗?谁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温润公子!
算了,看在发小重逢的份上,忍了。
“你看看你的样子。骨酥筋软,蚀骨**?”
王瑾受不了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像藏着,又像显摆。
“万般辞藻,皆难逾此。”卫谌倒是坦荡,又补了句,“你说得很好,只是以后莫要说了。我不想听到跟她有关的任何轻薄戏言。”
王瑾忍不住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赶紧收了回来,有损他温润贵公子的形象。
卫谌这人向来如此,谁碰他东西他就跟谁急,现在连说都不能说了。
“好好好,不说。”王瑾懒得跟他计较,“说正事,他们几个让我约你一聚,我想着你刚回京,这几日太忙,就帮你拒了,推后几日吧。”
“嗯。”
“你离京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
苏源醒来时,盯着床帐看了好一会儿。
连小腹都隐隐泛着痛,她挣扎着坐起来,叫来了贴身丫鬟小枝,问卫谌呢?
她日常都是直呼他姓名,院里的人都习惯了。
刚开始张嬷嬷还提醒她不合规矩,后来见世子本人非但不恼,反而每次听见她喊他的名字时,嘴角都翘得老高,也就不再多嘴了。
小枝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回话:“王二公子来了,世子殿下跟他在后院亭中,姑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另外去备,等您沐浴完,就能用膳了。”
苏源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脑子总算清醒一些,问:“他用了吗?”
“应是用上了,”小枝说,“我见桂儿刚刚送去后院。”
“都有什么?”
“清鸡、嫩蔬、醉蟹、山药羹。”
苏源动作一顿,对小枝说:“他身上有伤,不能吃醉蟹,你快去将那道菜撤回来。”
昨夜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她无法想象,他身上的伤今天会成什么鬼样子。
小枝低头垂眼地站着,神色为难:“姑娘,醉蟹是世子要吃的,说在边关一年多没吃到,特意让厨房做的。我不敢......”
“那你去跟张嬷嬷说,让她去。”
“张嬷嬷带着人外出采买了,世子说院里缺些东西,让她一并买回来。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苏源犹豫片刻,开始找衣服。
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腿抖得没那么明显,屋外热浪扑面,阳光刺眼。
苏源眯了眯眼,抬手虚虚挡住日光,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跨过月洞门,便见到亭子里相对而坐的两人。
除了卫谌,另一位锦衣青年眉眼温润,想来便是小枝口中的王二公子。
苏源不知王瑾等了许久,以为他是用过午膳后才来的,是以看到他跟卫谌一起动了筷,就顿住了脚,进退两难。
上前撤菜是不合适了,当着卫谌友人的面提醒他忌口,更不合时宜,像是在管着他。
风动竹影,簌簌作响。
她走得缓,动作轻,亭中用膳的两人,未曾察觉到来人。
苏源想,算了,这餐就给他吃吧,解了嘴馋,过后再提醒他。
刚想返回,亭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听我爹说,昨日陛下赐官于你,何等殊荣,你为何执意推辞?”
卫谌的声音漫然响起:“我一个外戚,年未弱冠,要那重权做什么?引火烧身?徒惹猜忌?吃力不讨好?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王瑾失笑,追问一句:“那陛下的赐婚,你怎应得那般干脆,半点推脱都没?”
苏源转身后尚未迈出两步,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她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一晃,差点立足不稳,彻底呆在那里。
还没等她缓过来,卫谌淡清懒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早晚都是要成婚的,推来推去,有何意义?”
“倒也是这个理儿,此番赐婚,亲上加亲,陛下也安了心。至于你嘛,自小与公主一同长大,两相熟络,这世上,没人比娴月更配你了。”
王瑾打趣,“我记得你幼时就为她打过好几个皇子,原来是打小就知道护短了。”
亭中风声静默,卫谌没有应声。
“你这位心头肉知道吗?你要成婚的事。”
“尚不知。”
“你瞒着她?”
“我瞒她做什么?”他语气坦荡,“我成亲与她本就毫不相干,我左右又不会娶她。”
王瑾:“也对,她无任何家世,她的身份文牒都是你给办的吧?这般处境,怕是连当个王府的妾室都难。不过这世间女子,最会拈酸吃醋,得知你要成婚,保不齐心里要酸上几分,闹上几天情绪,你还是悠着点吧。”
“别人会怎样我不知,她指定不会。”卫谌声音带着一丝抱怨,“昨日我返京,你猜她在忙什么?”
“忙什么?”
“跟一个老翁,坐在邕江岸边的大榕树下,悠悠哉哉地钓了大半日鱼。”
王瑾闻言朗声大笑:“看来人家可比你淡定!挺好,如此这般,大抵不会太过黏人。不过你当真打算将她一辈子养在这里?”
卫谌淡淡道:“这里有什么不好?清净自在。王府有什么好?整日的纷争算计。她随性散漫,受不得礼数拘着,这般安稳闲散的日子,最是合她性情。”
“再说了,成不成婚,都碍不着本世子对她好。”
王瑾:“......照你这么一说,外室确实最适合她。”
苏源想,原来自己就是影视剧的外室啊!
貌似大多都不是什么正面人物。
她想笑一下,没成功,只能敛了神色,缓缓往回走。
好热!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就要曲终人散了吗?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