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轻声应允,落得干净笃定。
林砚话音落下的瞬间,目光依旧落在江逾白脸上,眼底温和澄澈,没有半分敷衍客套。简简单单两个字,给足了对方毫无保留的默许。
江逾白眼底笑意瞬间漾得更开,清亮透亮,像揉碎了满巷的日光,尽数盛在眸底。
他直直看着林砚,唇角弧度浅浅勾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欢喜,又藏着一丝得逞后的慵懒玩味。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仅剩半步的距离被彻底拉近,肩头若有似无相抵,气息轻轻交融。
“真的可以?”
他故意再问一遍,语调软糯轻扬,尾音拖着细碎的弧度,黏腻又温柔。
林砚被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锁住,视线无处可躲。少年眼尾天生微挑,含笑时自带三分勾意,眸光清亮纯粹,看似坦荡无害,偏偏每一次贴近、每一句追问,都精准挠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耳尖残留的温度尚未褪去,此刻又缓缓升温,细腻的皮肤下绯色悄悄蔓延,顺着耳廓浸到脖颈。
他微微颔首,视线轻颤,不敢长久对视,只能稍稍偏开脸颊,音色轻缓却坚定:“嗯,随时可以。”
江逾白看着他克制羞赧的模样,心底的趣味愈发浓郁。
他见惯了成年人世界里滴水不漏的伪装、逢场作戏的温柔、权衡利弊的亲近,所有人的善意都带着目的,所有的靠近都藏着算计。唯独林砚不同。
这个人的温柔坦荡干净,羞涩直白纯粹,所有慌乱与悸动都藏不住,直白地摊在眼底,坦诚得让人心生贪恋。
江逾白直起身,后退半步,姿态松弛自在,乖巧得像是方才步步试探撩拨的人从不是他。他抬手抬了抬下颌,目光扫过巷尾杂货铺肆意盛放的鲜花,语气轻快散漫:“那我可记好了,林砚。以后心情不好、被家里管束烦了,我就来你这里躲清净,可别反悔哦。”
“随时。”林砚应声。
两人静静伫立片刻,巷间微风轻拂,扫去晨间残留的燥热,氛围松弛又温柔。
江逾白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眉眼弯弯:“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待久了耽误你画画。”
他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懂得适可而止,从不肆意纠缠惹人厌烦。温柔是表象,试探是本能,分寸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林砚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折返,顺着青石板路缓步往画室方向走。
回程的步子比来时更松弛,没有刻意找话题闲谈,一路安静无言,却半点不尴尬。细碎脚步声交错重叠,落在静谧巷间,温柔绵长。
江逾白走在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砚侧影上。
日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柔和了冷冽的轮廓,垂眸时睫毛覆下浅浅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气质清冷又温柔。
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般自由安稳、随性度日的模样,是他穷尽多年,始终触碰不到的光景。
回到画室,木门轻合,隔绝了外界巷风与日光,屋内瞬间回归熟悉的安静氛围。
松节油混着颜料的淡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外界的烟火气息,安稳又治愈。
林砚进门后径直走向画架,目光落在尚未完善的巷景画布上,看着那道被心绪扰乱的墨痕,抬手拿起画笔,准备继续细化修整。
江逾白没有随意走动,乖乖靠在桌边站着,视线黏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看着他落笔。
这次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着。
可那道绵长专注的视线,依旧轻飘飘落在林砚身上,让他刚刚平稳下来的心绪,又悄然泛起细碎涟漪。
笔尖落下的线条,依旧比往日慢了半分,力道也轻了些许。
江逾白看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墙角静静立着的黑色小提琴琴盒上。
琴盒安安稳稳靠在墙边,安静低调,一如他方才搁置时的模样。
他看着琴盒,指尖微微动了动。
从小到大,小提琴是他唯一的热爱,也是他最大的枷锁。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天赋、盯着他的舞台、盯着他能为家族带来多少荣光,无人问津他是否疲惫,无人在意他是否喜欢被安排好的一切。
唯有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没有人要求他演奏、没有人期待他完美、没有人管束他姿态。
他可以只是江逾白,不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小提琴家,不是江家需要门面的继承人。
仅此一点,就足够让他心生偏爱。
江逾白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作画的人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安静伫立。
时间缓缓流逝,日光慢慢偏移角度,屋内光影悄然变换。
半个钟头过后,林砚终于放下画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脊背微微舒展,卸下长久作画的紧绷姿态。
他侧头,刚好对上江逾白望过来的目光。
少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肘轻抵桌面,身姿松弛慵懒,目光澄澈温柔,安安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没有半分不耐与烦躁。
“看累了?”林砚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江逾白轻轻摇头,直起身站直,步伐轻缓地朝他走近两步,停在画架旁,低头看向完善后的画布。
整幅巷景已然成型,笔触细腻温柔,光影错落恰到好处,将老街晨间的安静松弛尽数勾勒而出,比实景更温柔,比烟火更治愈。
“很好看。”江逾白由衷赞叹,视线细细扫过画布每一处细节,“比早上初见的时候完整太多了。”
“只是细化了一些层次。”林砚低声回应。
“你笔下的巷子,太温柔了。”江逾白抬眼看向他,距离贴近,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好像待在这里,所有烦心事都会停下来。”
林砚注视着他清亮的眼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怅然,心头微动。
他依旧看不懂少年完整的过往,却能清晰感知到,这人看似肆意温柔、无忧无虑的表象之下,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压抑与束缚。
“若是喜欢,便常来。”林砚轻声道。
简单一句邀约,没有刻意热络,没有虚假客套,干净又真诚。
江逾白眸底瞬间亮了几分,笑意真切鲜活:“你不嫌弃我吵?”
“不吵。”林砚轻轻摇头,耳根微热,避开他过于直白的视线,“你很安静。”
江逾白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润悦耳,落在安静画室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再刻意凑近撩拨,稍稍后退,转身走向沙发,随性坐下。身姿舒展慵懒,双腿随意摆放,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时刻维持的规整端庄,难得松弛自在。
林砚收拾完画具,转身便看到这一幕。
少年随意靠在沙发上,脖颈线条舒展,眉眼松弛,少了几分刻意温柔的伪装,多了几分少年本该有的慵懒鲜活。
看着格外放松。
他静静看了两秒,才缓步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江逾白抬眸,伸手接过玻璃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砚微凉的指腹,触感细腻短暂,一闪而逝。
他端着水杯,指尖摩挲光滑的杯壁,仰头喝了小口温水,喉结轻轻滚动,动作松弛好看。
“谢谢。”他抬眼道谢,眼底笑意温顺。
林砚站在沙发旁,垂眸看着他:“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他指的是今日余下的行程。
江逾白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耸耸肩,语气漫不经心:“没地方去,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他抬眼望向林砚,眸光清亮软糯,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依赖:“我今天,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问话轻轻软软,没有强势纠缠,只是温顺的征询,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林砚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头:“可以。”
得到应允,江逾白眉眼瞬间弯起,心底彻底松弛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捧着水杯,目光依旧黏在林砚身上,看着他收拾桌面、归置颜料、擦拭画架的温柔动作。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慢得温柔,稳得心安。
林砚收拾妥当,没有再继续作画。白日光线过于明亮,不适合细绘山水层次,他索性坐在一旁的单人木椅上,安静歇神。
两人一坐沙发,一坐木椅,相隔不远,屋内静谧无声,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氛围温柔松弛,没有半分尴尬疏离。
良久,江逾白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每天的生活,都是画画、散步、休息吗?”
“大致如此。”林砚应声清淡,“偶尔和朋友小聚,其余时间都在这里。”
“你的朋友多吗?”江逾白好奇追问。
“不多。”林砚轻轻摇头,“我不喜热闹,往来的都是旧友。”
“也是。”江逾白轻笑一声,“你性子这么静,肯定不爱扎堆。”
林砚侧头看他:“你喜欢热闹?”
江逾白指尖轻轻敲击杯壁,节奏缓慢,闻言垂眸轻笑:“我最讨厌热闹。”
这句话说得坦然直白,没有半分伪装。
“所有人都觉得我喜欢应酬、喜欢舞台、喜欢万众瞩目,觉得我享受被人追捧的热闹。”他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浅浅,“可我从始至终,最厌烦的就是这些。”
热闹是被迫迎合,温柔是刻意伪装,完美是被逼出来的人设。
十九年人生,他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林砚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陪着。
他听懂了少年话里藏着的疲惫,听懂了那些看似光鲜生活背后的桎梏与无奈。
“我哥以前很想当飞行员。”江逾白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他小时候梦想是飞遍各地,不受拘束,结果最后,被困在了公司和家业里。”
林砚眸光微动:“被家里阻拦了?”
“嗯。”江逾白点头,语气轻淡,“家里觉得不稳定,觉得不体面,硬生生逼他放弃了。现在他接管公司,事事沉稳刻板,比谁都守规矩,比谁都严谨。”
他抬眼看向林砚,眼底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茫然:“他明明自己被困住过,却反过来,拼命把我锁进规矩里。”
他理解兄长的遗憾,懂得他的身不由己,也明白他的严苛是源于害怕自己重蹈覆辙。
可理解,不代表甘愿接受。
林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他只是怕你遗憾。”
“我知道。”江逾白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可被人安排好的人生,本身就是最大的遗憾。”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日光慢慢偏移,落在地板上的光斑缓缓移动,时间悄然流逝。
江逾白喝完杯里的温水,将杯子轻轻放在桌边,身姿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砚脸上,语调温柔软糯,带着几分试探:“林砚。”
“嗯?”林砚抬眸望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询问,“无缘无故离家,逃避家里的安排,躲在这里偷懒清闲。”
林砚定定看着他,眼底温柔澄澈,没有半分评判,没有半分不喜。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和:“不会。”
他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道:“你只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喘息的余地。”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心事。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包容。
江逾白心头微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他不懂事、太任性、不知足。坐拥天赋与家世,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却偏偏屡屡反抗、屡屡逃避、屡屡不知珍惜。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太累了,只是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唯独林砚。
初见不过一日,短暂相处寥寥,却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与疲惫,温柔包容他所有看似任性的逃离。
江逾白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眸光变得柔软真切,少了往日撩拨的玩味,多了几分真心沉淀。
他静静看着眼前温柔沉静的人,看他干净的眉眼、温柔的神色、坦荡的包容,心头那片常年紧绷压抑的角落,第一次悄悄松了下来。
他沉默两秒,再度开口,声音轻了很多:“你真好。”
直白的夸赞,温顺又真诚。
林砚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耳尖再度发烫,视线微微闪躲,心底泛起细密的痒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轻轻蔓延开来。
他素来清冷自持,从不轻易心动,从不轻易被人左右心绪。
可面对江逾白温顺柔软的模样,面对他褪去伪装后的真切松弛,所有克制与疏离,都悄然瓦解。
“只是随心而言。”林砚低声道。
江逾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克制慌乱的模样,心底那点久违的趣味又悄悄浮了上来。
刚刚沉淀的真心转瞬被慵懒的恶劣取代,他微微弯眼,身姿放松靠回沙发,语气软糯勾人:“这么容易心软啊,大画家。”
林砚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淡茫然。
江逾白微微倾身,拉近些许距离,目光牢牢锁住他,笑意温柔又狡黠:“别人稍微示弱,稍微靠近一点,你就会心软,会包容,会妥协。”
他看得太透。
林砚性子温柔自持,有底线、有分寸,却唯独对他,一再破例、一再包容、一再退让。
从雨夜留宿,到随时可来的邀约,无一例外。
林砚喉结轻轻一动,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静静看着他,耳根热度久久不散。
江逾白看着他窘迫无言的模样,低低轻笑出声,音色清润温柔,漫满一室安静。
“不过,我很幸运。”
笑过后,他忽然收敛所有狡黠,眸光澄澈温柔,认认真真看着他,轻声补充一句。
幸运能闯入他的世界,幸运能被他包容,幸运能在压抑枯燥的人生里,遇见这样一处温柔安稳的归宿。
林砚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的触感顺着心底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轻轻浅浅,温柔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望着少年真诚温顺的眉眼,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分寸,尽数溃散。
屋内日光温柔,氛围缱绻绵长。
两人静静对视,无声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