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雪终于停了。
陆忘言自雪灾开始领了圣命就未合过眼,奔忙数日,灾民们终于都得了妥善安置。
虽暂时回不去故地,但是也能安心在宁都过个年了。
林府门前仆役正在扫雪。
院内张灯结彩,林为方正和林瑾、宋盈写桃符。
林瑾字还是写得不熟练,就主动揽下磨墨的活。
“盈儿的字大有进益,先前先生夸你我还当他是胡诌。”林为方捻着胡须,十分赞赏地看着宋盈写完的桃符。
“义父过奖,我尚需努力。”
林瑾把手里的墨锭放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凑到两人跟前:“我看也是不错,横是横,竖是竖。”
林为方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俗话说近朱者赤,你这手字怎么还是稀烂。”
“倒也不至于稀烂吧……”林瑾小声的反驳一句。
林为方把红纸往她面前一推:“来,这福字,就由你来写。”
“不是吧。”林瑾往后半退了一步。
她就是不想写字才去磨墨,现在磨了半天,手都快磨断了,怎么还要写。
她讪笑一声:“父亲,我的字不好,写完若是贴门上,岂不贻笑大方。”
林为方已将笔放到她手里:“我女儿福气滔天,别人看到林府门上你亲手写的福字只会羡慕。”
林瑾心下暗叹这林父已经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左不过只有一个字,“福气滔天之人”提了一口气,一笔不断地飞快写下一个福字落在红纸之上。
林为方拿起红纸欣赏:“不错不错,端正不少。”
他把红纸放下,命人去将这福字贴大门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泛黑。
林为方将自己沾了墨的手举到林瑾面前,笑到:“方才是我评价错了,吾儿现已力透纸背了。”
林瑾嘴角无奈地扯了一下,跑到一边拿新纸:“父亲知道就好。”
“你倒是不谦虚。”
林瑾嘻嘻一笑对他道:“有其父必有其女。”
林为方闻言,赶紧为自己正名:“我何时不谦虚了。”
“现在不是父亲抱着自己书画洋洋自得的时候了?”林瑾笑眯眯地道。
林为方被她戳破,羞恼道:“你这丫头,打趣起为父来了。”
他伸手又要去拍林瑾的脑袋。
林瑾提着红纸往宋盈身后一躲,宋盈怕墨迹沾到林瑾身上,赶紧把笔放下,将两只手举起来,站在两人中间。
恰在此时,小厮来报:“老爷,五爷来了。”
虽然林家早已分家,但是年节的时候,还是会互相拜访。
林为方拍了拍衣袍,看着林瑾与宋盈道:“你们两个好好写着,我出去见客。”
林瑾端的是一副淑女样,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父亲慢走。”
林为方轻哼一声,随小厮走远了。
“来来来,你继续写,我给你研墨。”林瑾将纸放下招呼着宋盈继续。
宋盈提笔一气呵成写完。
林瑾站在旁边边欣赏边鼓掌:“不错不错,果然写得不错。”
这才学了两个月,这手字居然十分漂亮,仿佛练了许多年。
“若不是知道是你,我看到定以为是哪位大家。”林瑾赞叹道,“谁能想到我们阿盈居然刚学不久。真是天才啊!”
宋盈被林瑾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笔搁下:“姐姐过奖了。”
林瑾摇摇头:“确实是写得好。”
差不多都写完了,林瑾就让人来收拾东西,宋盈却拦下她:“姐姐,我院里还缺个字。”
林瑾赶紧挥手,示意他们慢着收拾,她抬抬下巴:“你写。”
宋盈却将纸铺到她面前:“缺的一个福字,希望姐姐帮我添上。”
“啊——”林瑾捂着眼睛,有些无可奈何,“你和父亲商量好的啊。”
“不是。”宋盈立刻否认,“我是真想要姐姐替我写这个字。”
“罢了罢了。”林瑾提起笔,沾了墨,耍宝道,“知道本小姐的墨宝可遇不可求了,谁让你是我弟弟呢。”
宋盈拍拍胸口,故作被吓到一般:“幸好幸好,我是林大小姐的弟弟。”
林瑾看着一齐在笑的宋盈,嘴角的笑凝住,有些错愕地轻喃了一声:“阿瑾。”
“姐姐说什么?”宋盈似乎没听清,止了笑问她一句。
林瑾摇头,然后把福字写完:“喏,你要的福字。比刚刚写得更好了!”
宋盈笑着接过:“这么好的字,那我可舍不得贴起来了,要好好收藏才是。”
林瑾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地道:“一个字而已,要多少姐姐给你写多少。贴,当然要贴!”
“多谢姐姐,我一定贴得端端正正。”宋盈拿着福字,笑得开怀。
贴完桃符、门神和福字,林瑾拍拍手,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贴地真正啊!
豆蔻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肩。林瑾回头:“怎么了?”
豆蔻比了好几个口型,林瑾根本看不出她在说什么,一脸懵地看着她。
豆蔻又附加手势,林瑾还是一头雾水。
“放鞭炮啊!小姐!”豆蔻一早就等着放鞭炮了,见林瑾半天没想到此事,她又怕别人知道她满脑袋放鞭炮,等下告诉夫人她不干正事。
于是手舞足蹈地企图唤醒林瑾的记忆。林瑾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她着急得很,只能直接说出来了。
“嗷。”林瑾笑着挽上豆蔻的手臂,“走走,我们去拿。”
本来是要等天黑放的,林瑾和豆蔻贪玩,封鸾是早知道的事,于是多准备了一份,由着她俩胡闹。
林瑾和豆蔻取了鞭炮,去叫上了宋盈。几人去前厅一看,林为方和封鸾尚在应酬,就跑到后院的空旷地去了。
“我来点火,我来点火!”豆蔻自告奋勇地举着银烛往前去。
林瑾则举着竹竿,手伸得远远的。
豆蔻把火凑到引线上,火苗一下飞窜。她赶紧跑远去。
刚跑开,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林瑾手都被震得有些发麻,还举着竹竿,又腾出一只手捂着耳朵。
宋盈处变不惊地站在她身边,和两人一起笑听爆竹声。
这爆竹质量倒好,院里树上的雪都被震下来不少。
——
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得险些茶盏滑落在地上的客人,赶紧找补道:“林府内哪来的鞭炮声?”
封鸾笑笑,言辞温和地道:“许是谁家孩童不小心把鞭炮扔进院子里来了。”
“原是这样吗?”
又是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传来,明显是林府后院发出的声音。
客人说的话都被这鞭炮声盖住。
“贺大人说什么?”林为方提高了声音喊到。
贺大人也同样提高声音喊到“我说,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林为方继续提高声音道,“大人放心,一会儿就没声音了!”
“好!”
——
几人放完了鞭炮,闹得脸都发热,就坐在亭子里头吃点心。
豆蔻把一个荷包拍到林瑾面前:“哼哼。小姐你之前说我绣的花样好看,给你这个做新春礼物如何?”
林瑾拿起荷包,上头绣的蝴蝶栩栩如生,整个荷包俏丽非常:“我太喜欢了!我不过提了一句,没想到你却记住了。我要天天戴着它!谢谢豆蔻!”
林瑾伸手就要去抱她,豆蔻颇为受用地接受林瑾的奉承。
她又拿出一个绣着寒梅的笔囊递给宋盈:“这是给公子的,放墨锭用,不过按公子这用功程度怕是用不上。”
宋盈看了一眼林瑾,然后笑着收下笔囊:“用得上,多谢豆蔻。”
“为什么不叫姐姐?”林瑾总觉得宋盈这样直呼其名怪得很。
宋盈却盛着笑看向豆蔻:“姐姐你问豆蔻希望我叫她姐姐吗?”
“不希望不希望。”豆蔻赶紧伸手打住,“尊卑有别,公子别折煞我了。”
宋盈这样叫她,她就觉得心里发毛,随便怎么叫,爱怎么叫怎么叫,反正别叫她姐姐。
林瑾看豆蔻这幅强烈拒绝的样子,也不再多说。
她将荷包收下,也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推到豆蔻面前:“早给你准备好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豆蔻打开,果然是一袋子银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知我者莫若小姐也。”
林瑾傲娇地哼哼两声:“当然。”
她又转向宋盈:“不知送你什么好,就选了一盆水仙,已差人送到你案前。店家说好好养着就快开花了,你日日读书,累了的时候看看这花缓缓。”
“多谢姐姐。”宋盈道。
宋盈也拿出一个荷包放到豆蔻面前:“我攒的钱不多,豆蔻你可不要嫌弃。”
豆蔻推回去:“我怎么能拿公子的钱?”
她与林瑾是习惯了,让她去拿宋盈的钱,就算说是新年礼物也有些难接受。
林瑾看着宋盈有些泄气的样子,伸手把荷包捞过来,放进豆蔻手里,故意装怪道:“豆蔻姐姐~可不要嫌弃我们啊~”
豆蔻被她一恶心,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收下了事:“恭敬不如从命,左右是我赚了。”
林瑾点头:“这就是嘛。”
宋盈见豆蔻收下才松了口气,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亦不知姐姐喜好,所以买了这朵绢花。姐姐若是不喜欢,我改日再去买个更好的……”
宋盈从袖中取出一枚绢花,两朵鹅黄色的花朵并立在枝头,光是叶片就做得精致非常。
林瑾高兴地接过:“好漂亮,正称我今日的衣服!豆蔻,快来替我簪上。”
林瑾把绢花递给豆蔻,然后正襟端坐着等她帮忙戴上。
感觉头上的力道松了,她偏了偏头:“如何?好看吗?”
豆蔻道:“自然好看,绢花好看人更好看。”
宋盈微微点头,道:“好看。”
“嘿嘿。我们阿盈眼光真好。”林瑾笑道。
青云已来传,说是客人都走了,请林瑾和宋盈去前厅用膳。
几人收拾收拾东西,就跟着往前厅去。
夜色渐深,林府的灯笼都点起来了。外头街上一片热闹欢腾的笑声、鞭炮声,不绝于耳。
宋盈和林瑾到了后,这家宴也算开席了。
封鸾亲自斟了屠苏酒,让宋盈先饮,再至林瑾。
这屠苏酒也不算辛辣刺激,林瑾虽不善饮酒倒也喝着没事。
饮罢屠苏酒,又听林为方说了一通话。最后以封鸾一句“希望瑾儿和阿盈来年事事顺利”结尾。
林瑾吃了个饱,又拉着宋盈和豆蔻去院里放爆竹。
封鸾则和林为方在廊前烤着火,温着茶酒看着几人嬉闹。
“今年倒是更热闹些了。”封鸾感慨到,目光停在正与宋盈玩笑的林瑾身上。
林为方也颇为满意地笑到:“是啊。”
林瑾来这个世界后,没有任务的时候日日健康作息,白日里还念着要守岁的林瑾,就算是跑去封鸾身边喝了几盏茶也还是抵不住睡意,摆手要去睡了。
封鸾笑看她这困得不行的样子,赶紧让豆蔻把人带回去。
林瑾撑着精神洗漱完,正要睡下,有人送来了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送盒子的人说,是赵道长托他送来的。”
林瑾把盒子打开,里头居然也是一朵绢花,不过是桃花样式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赵道长说祝小姐新春快乐。”
林瑾的眼神落到自己案上的那个锦盒上。
她低头握住铃铛,又忍不住嗤笑一声,最后还是在心里道:
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