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安远这几日的反应,萧航多多少少能看出些端倪,本就睡眠不足导致的供血不足在此刻愈发加剧。
他感觉自己脉搏突突狂跳,只想好好睡个觉。烦躁地揉揉眉心,对着大眼瞪小眼的二人,轻声细语地道:“停停停,当众讨论别人的私事相当没品。夏,辛苦,请帮我准备些茶点。两位移驾,咱们慢慢……”
“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克莱夫没理他,指着莫安远骂道:“兄弟们,我打他,是因为他说铃兰只应该属于一个人。”
周围人一听,登时不乐意了。
一人道:“说的什么胡话。”
另一人跟腔:“就是!”
旁侧传来嗤笑:“独占?你当主上是私人物品啊?笑死人了。”
伽罗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低声指责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莫安远的视线不可置信地逡巡着,他声嘶力竭:“你们都是疯子吗?跟所有人共享感情?”
有人小声嘟囔:“这有什么的……”
有人不以为然地嚷道:“主上允许我留在这里,这是给我的恩赐。”
“我们心甘情愿,关你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就是,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我们跟主上之间是单方面的欣赏,是仰慕,你懂个屁。”
方才还是众矢之的的克莱夫陡然一变,成了众望所归,他拍手乐道:“他根本就不能理解,还要把大家都驱逐出去。看看,我没打错吧。”
莫安远目眦欲裂,像在观察一群怪物,“放屁!你们……你们!不可理喻!”眉毛一竖,给那张娃娃脸增添了三分不合时宜的戾气,他连书包都没放开,另一只手狠狠朝克莱夫挥过去。
一双手稳稳将他的拳头截在半空。
洛明烛冲夏微微颔首,示意添麻烦了。在莫安远腰间一揽,毫不费力地将人倒扣在自己肩上。莫安远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此刻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洛明烛充耳不闻,一手按住莫安远的腿弯,对萧航道:“前辈,介不介意他在咱们房间冷静冷静?”
萧航急忙道:“不介意,走!快走!”
洛明烛扛着莫安远离去,萧航一手拍在自己额头上,嘟囔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转身对夏致歉。正要走,听到克莱夫站在一旁,冲着莫安远的背影啐了一口:“真是个傻.逼!”
萧航嘴角一落,走过去,漫不经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这位……克莱夫?我朋友固然有错,但喜恶同因瑕瑜互见,你这般妄自对他人指手画脚,跟骂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他微笑地看着他,道:“况且还是,你先动的手。”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离去。回到厢房,甫一推开门,萧航脉搏又突突上了。
但见莫安远不坐床,不坐凳,蘑菇似的蹲在地上。一片阴影将蘑菇罩住,不是洛明烛,竟是夏迩!
夏迩仿佛找到个玩具,举着根不知哪来的黄瓜,一会捅捅他的脸蛋儿,一会儿敲敲他的头。洛明烛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看到萧航回来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前辈……”
这倒霉孩子跟窜天猴儿一般,洛明烛可控制不了她。萧航心下了然,走过去毫不留情给夏迩个爆炒栗子,道:“一边儿玩去,净裹乱!”
夏迩捂着头,不情不愿地挪了半步,“就他跟人打架斗殴?这小胳膊小腿,单方面被人打的吧?”
萧航瞪她一眼,将莫安远扶起来,按在凳子上。洛明烛妥帖地将杯子放置在二人手边。这鸡飞狗跳的,确实口喝,萧航道了声“喝”,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三杯。
夏迩贼心不死地凑上来,“哥,不得不说,你们堡垒人长得是有点儿意思,三个人,三种风格。”她又把随身屏举起来,“即使我刷过这么多视频,你们三这长相也是拔尖。”
“还用得着你评价?”萧航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瞧你给人吓的。”
夏迩没去多远,坐到对面吃着黄瓜,玩起了随身屏,希蓝希思挂在她脖子上睡得昏天黑地,一个身子两个蛇头,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
她就以这么个老巫婆带着邪恶宠物的模样恐吓半天!
莫安远白皙的小脸一会儿绿一会儿黑,萧航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一下蛮巫之地友好和谐的形象。
他将水杯推过去,“别害怕啊,那玩意儿不是怪物。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在我这里睡个觉?”
莫安远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他,萧航眨了两下眼睛,“难道是饿了?别不好意思说话,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呢?我也没有读心术。”
莫安远一语不发,低着头不说话,萧航无奈地看向洛明烛——这孩子是他小时候的翻版!
洛明烛好似读懂了他的心,无声地笑了下。
对付这种锯嘴葫芦,萧航自有一手。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床底下捞出个盒子来,放到桌上。盒子四周鼓出无数个凸起,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横冲直撞。
打开盖子,他向莫安远介绍道:“这个是阿憨。”
阿憨稍微大了些,带回来时仅有指节大小,现在已恢复到拇指大小了,小钢珠一般地弹来弹去,似乎很是兴奋。见到阳光照进来,它立刻原地蹦哒着,呲牙咧嘴,张牙舞爪,像个想咬人的弹簧小丑。
萧航本来是想展现个正常的物种给莫安远看,此情此景,他满脸黑线地盖上盖子,“……咳,平常很乖的。是因为中毒才这样。”
莫安远若有所思地问:“蚁奴也是这个情况吗?”
想到蚁奴抓着自己手就往囊腔里塞的模样,萧航打了个冷颤,“更……更严重,起码阿憨有脑子。”
他将盒子放在莫安远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实验的数据也说过,千种千样,千差万别。蛮巫种族繁多,不应该尊重每一类差异的存在吗?”
莫安远陡然皱眉,道:“不想和其他人分享感情有什么不对?”
萧航:“可你这,单方面自作多情啊。”
莫安远吃了瘪,垂目不语,须臾,他声音高了个度,恶狠狠道:“铃兰跟我更合适!”
萧航:“那你应该去打动她,而不是驱逐她身边其余的追随者。”
莫安远忽然咬牙切齿:“他们全都默认这是正常的!连铃兰……铃兰都说……她允许我爱她,但想独自拥有她,是不合理的!”
一谈到这里,萧航从那张娃娃脸上,看到些许狰狞。他耐心地道:“不能因为你喜欢,就要求对方改变。”
莫安远抬头,吼道:“我没错!我不会和别人分享感情,死都不会!”
萧航扶额,无奈地道:“也没说你有错啊。”
不等莫安远回话,他对洛明烛道:“没日没夜的工作真是太消耗心气了,咱们也不是机器。曙远路迢迢,哪有家里好?先带他回堡垒吧。”
萧航表面关怀备至,实则是再不休息,他的灵魂和□□就要分家旅游了。自己早就不是随随便便能熬两三个通宵的“Yager”,没精力陪莫安远这小年轻肆意挥霍。
将希珩一家留在墨利萨,萧航在蓝花楹树下与洛明烛二人道别。夏迩青菜般的脸色微微恢复,变成了面若死灰,萧航亲自下厨,给她做了顿补血餐。满厨房的狼籍都顾不上收拾,马不停蹄地冲到卧室,飞身扑进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个安稳觉。
听到楼下传来的隐隐笑语,萧航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眼角余光瞄到铅色的云层阴沉沉地挂在窗外,似乎会有一场大雨。想点开随身屏看看时间,才想起来又被夏迩那丫头求走了。
他穿鞋下楼,看见夏菀宁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跟夏迩头顶着头看着随身屏,笑得眉眼弯弯。
这阵子过得惊心动魄,又在安戈洛岛体验了把海底逃亡,萧航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从身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夏菀宁温柔地摸摸他的脸,“这么累,都下午了才起,喝粥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萧航道:“能吃到妈妈做的饭,是天下一大幸事。”
夏菀宁笑着骂道:“贫嘴。”
夏迩将噫字狠狠拖了个长音,道:“哥,你这样好恶心。”
萧航去厨房盛粥,端着碗喝了一口,屈指在夏迩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夏迩捂着额头,撅嘴反驳:“妈说你当初熬夜追动漫的时候比我还夸张。”
萧航转头看向夏菀宁:“妈!”
夏菀宁以手掩唇,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在鞋柜上看到一些资料,你在研究阿怀的实验数据?”
萧航想起来,自己回来得匆匆忙忙,好像是顺手将资料放在鞋柜上了,随口应道:“父亲那堆天文我怎么懂,这些是几位朋友正在研究的。”
夏菀宁点点头,没再追问。萧航调侃道:“怎么,职业病犯了?”
在开甜品店之前,夏菀宁曾是萧默怀的助手。一提到这个,她嘴角立刻撇下去,道:“我可不喜欢那枯燥的职业,只不过看到熟悉的符号,顺嘴一问罢了。”
萧航不解地问:“熟悉的符号?”
夏菀宁道:“对啊。瞄了一眼,知识都是相通的,核心原理也差不多,阿怀和他实验室人员在学术领域都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天空传来轰隆闷响,一道之字形的银光在阴沉的云层中闪灭,将她的半边脸隐入黑暗。提到父亲,她整个眼神都在黑暗中发光,声音也更加轻柔。
萧航挑挑眉,饮了口温热的燕麦粥,“我见到莫博士那儿子了。”
“啊?在这里?”夏菀宁惊讶地问:“他来蛮巫了?”
夏迩翻个白眼,“就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疯子。”
萧航瞪她一眼,坐到旁边沙发上,“堡垒正在推行共和协议,说不定在将来,双子星门会对蛮巫开放。”
“总要向下一个时代迈进的嘛。”夏菀宁道:“莫述儿子子承父业了?”
萧航:“是啊,还挺厉害的,说不定能搜到他的相关事迹。”
夏菀宁来了兴趣,“来来来夏迩,让妈看看……叫什么?莫……安……远近的远?嗯,还是有网络的随身屏方便。‘莫述博士因提出共和理念选票骤增’,选票?他要竞选五曜?旁边是他儿子?跟他长得不像,随母亲了,莫述他妻子就是个娃娃脸,一点都不显年纪。”
“我也看看。”夏迩凑过来,手指一顿,将那张相片放大,再放大,凑近看了半晌,“……也是个科学家?”
“是呢,你怎么看出来的?”夏菀宁笑道:“跟阿怀同属最高级的实验室。特别优秀,就是在孩子教育方面不行,妻子因病去世后更是把孩子当成了金琉璃,生怕出意外,只能在身边寸步不离。”
萧航:“所以儿子也当了实验顾问呗。当初您跟我爸怎么没想着把我也往这方面引引?”
夏菀宁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俗话说三岁看老,阿怀哭了两天,终于看清五岁半就能自学拆家的你,应该是一辈子无法老实地闷头坐定三小时,于是毅然决然地放弃让你继承衣钵的念头。”
“咳……”萧航伸出舌头舔去嘴角的燕麦,郁闷地小声嘟囔:“还不是随你……疼疼疼!妈,有电话,我有电话,夏迩发什么愣呢,快把电话递给我!”
夏迩回过神,将随身屏递过来,萧航揉着被揪得通红的耳朵,接通后却换了个若无其事的语气,“明烛啊,到堡垒……你说什么?莫安远自己跑来蛮巫的??”
洛明烛:“他应该是往东南方向去了,但移动速度很快,不像在步行。”
不会碰到蛮巫生物了吧?萧航忙问:“你现在何处?”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洛明烛似乎正在滑动导航,片刻后,回话道:“不知道,没有蛮巫的准确地图。”
萧航又问:“四周,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
“左边是断崖,前面有大片的枫叶林。”他忽然顿了顿,“等一下,红叶上面有白色的条纹,我看不清……”
萧航心头一惊,“你先来接我!别自己进去,快一点!”
他声音慌乱,引得夏菀宁担忧地望过去,夏迩倒是十分淡定,木然地揪着自己头发上的分岔。
话筒内,洛明烛没有犹豫:“好。”
挂了电话,萧航觉得自己两个肺都被气炸了,他胡乱地抓抓头发。
独自一人在蛮巫跑丢就算了,偏偏惹上清首蛛!
那玩意,它喜欢吃脑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