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恋爱拯救计划”群里的消息不断刷新,转眼就到了 70 。
温婉在回群消息和微信主屏幕之间来回切换,那个晚霞枯枝头像的对话框依旧沉寂。
「她没回我,这都 2 个小时过去了。」
「可能是太忙了没回呢,人家开会又社交的,可能没时间看微信,再等等呗。」——田川雨安慰道。
「是啊,小婉。先别急,不是中午看见就叫你吃饭了吗,还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不过话说你怎么就拒绝了。」——信息来自王蓉蓉。
「我们小婉一直被拒绝,现在终于拒绝别人了,小心人家直接跑路了。」——李季宁。
「小宁宁,你这乌鸦嘴什么时候能改改,快闭嘴吧你。」——田川雨。
「哎,她太若无其事了,我一下子就没忍住。我为她跑这么远来这,就是为了吃那顿晚餐?再说了,还不能让我有点情绪了。」——温婉。
「够刚,不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行。HHHHHHH」——备注:爱来自李季宁。
「欧阳阿姨呢,她知道这事儿吗?」——田川雨问。
「我妈,不知道,忙着吧。她那么精明,早看出来了,知道我肯定为了什么事跟她一起来。人家原话是:『您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屈尊降贵出过差啊,不一定去陪谁呢,反正不是你妈我。』」
「还是阿姨慧眼识珠。???」——李季宁。
温婉的妈妈是资产管理经济学家,这次来波士顿出差。
「如果人家就是不回你怎么办?」——王蓉蓉。
「明天还有半天会呢,她肯定得来,不行我就堵她门呗。」
「小婉你是何必呢,咱找啥样的找不到,不行算了呗,我看学霸也不怎么样,说不定是个书呆子,回避型人格呢,以后有你好受的。」——王蓉蓉诚心劝道。
「你们相信一见钟情吗?」——温婉。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你搞什么鬼???」——田川雨。
「我一直都很认真。」——温婉。
「要忘记早忘了,这都过去一年多了。」
「看她表现应该有戏,不要太悲观。不过你自己注意安全啊,毕竟你们也是仅限于一面之缘的认识,又不了解对方。」——王蓉蓉。
「放心吧,你们。本小姐敢爱敢恨,不行就回家,怕什么,我妈还在呢。」
温婉虽然发了这条消息,但心里却在打鼓。
她看见安晓手腕上戴的 Apple Watch 了,她不可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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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晓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波士顿的冬令时就是这样,长时间的黑天让人心慌。她摘下手腕上的 Apple Watch 换成机械表,然后再也没看一眼手机。
她坐在沙发上查看邮件,然后盯着电脑屏幕开始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又酸又涩。这是她 7 年以来的第一次动心,但不会有结果。不管是谁放弃自己的生活和职业生涯,这都不公平。
她想了很久,决定抑制自己那一瞬的心动,想想算了。她知道这个决定好像有点残忍,也不太符合她以前天真的、无知的、幼稚的、不需要权衡利弊的、感情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想法。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静下心来整理了今天会上的内容,对自己报告中提到的问题和建议,然后列了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冲了澡。
凌晨 1 点,她上了床。明明已经很晚了,已经过了她的生物钟的入睡时间,但她没睡着。
她去客厅拿了手机,打开微信“小熊猫”的对话框。那里躺着一条消息:
「安小姐,今天还有晚饭吗?」
她反反复复地输入又删除,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把手机关机,放到厨房放杂物的抽屉里,然后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想,物理距离的远离,可能会让她更冷静一点。
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上午还有会议要参加,下午还要再回 Lab。她已经到了自己设定的择业期。她给自己定下最多 3 年的博后窗口,然后就去业界找工作。现在已经是第二年了,现实不允许她想东想西。
她憧憬过自己的感情生活,想等到自己的事业稳定后开始 Dating,能够遇到自己心爱的人,然后简单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凌晨一点半,睡意全无,她强迫自己吃了一片褪黑素。
******
安晓再次醒来,是床边的闹钟叫醒了她。那声音堪比楼道里的消防警报。
她如往常一样:刷牙,30 个俯卧撑,冲澡。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泡好的麦片,边换衣服边吃饭。
5 分钟后,停车场取车,开向会场。
她和同事从会场出电梯后,就看到了坐在酒店大厅会客区沙发里的温婉。
这次,她主动走了过去。
她想,即使是暧昧的结束,也要给一个正式的信号。
她招手向温婉示意,说:“你好,温小姐,有时间吗。我们或许可以聊一下。”
温婉点头。
在酒店二层较为安静的咖啡厅里,安晓选择了靠窗、被立柱遮挡的半私密位置。她们各自要了一杯咖啡。安晓没有沉默,她先开口了。
“抱歉,昨晚我看到消息了,但是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不知道你是否已婚,有对象,在恋爱中,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为什么我们会再遇见,为什么我还要请你吃饭。”
她长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想向没有即时回复你消息对你表示抱歉。因为我有猜到可能这一切跟我相关。你来这里,我们再遇见。这件事儿。但我强迫自己不要去多想,把自己放在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有人不远万里地为我来到这里。所以我想问清楚。”
她顿了顿,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袖口,然后狠吸了一口气:
“温小姐,你是因为我来这儿的吗?”
温婉点头,回答说是。
她没想到安晓会这么直白,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这有点不像她,又有点像她。
“谢谢你来这儿。”她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想把东西讲清楚。”
她说:“温小姐,我们可能没有这种可能。我承认我对你动心过,包括现在。但是就像我们在去年 12 月的成都,见到后讲得一样,我不会回去工作,所以我们很难在一起。你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出生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生长环境和成长经历,如何来这里念书。我的工作是什么,做得怎么样。我这个人的人品好不好,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生活习惯和你相不相同。是不是有很多你接受不了的性格。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您。我们知道彼此的就,只有一个名字。甚至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她指了一下自己挂在胸前的会议通行证。
“当然,现在你可能可以确定我是真的叫安晓了。当然我也愿意相信,您,真的叫温婉。但是呢?我们需要时间去相处,了解彼此,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合适的,能够在一起生活的人。我觉得长久的关系不只是一瞬间的心动。心动固然重要,因为在茫茫的 60 亿人中,可能你真的很难找到,那么称心意的,双方互相喜欢的人。我知道这种感情非常的,珍贵,宝贵。”
“所以我想讲清楚。我承认我心动了。我能感觉到,您应该是对我有好感的。但是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都让我们彼此不能够,有,进一步了解的机会。因为我真的很难看到我们彼此的未来。”
“就像我说我不能回去工作一样。我也不可能强迫别人,搬离她熟悉的,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离开自己的父母,朋友,生活社交圈子,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者说重新开始,来到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仅仅是为了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的,会有好的,爱情结果的未来。甚至都不可能叫未来。我看不到。”
温婉讲:“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来这里。”
“不,是我的问题。我会觉得你是因为我来这里。我会觉得羞愧。如果我们以后吵架,你会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讲吗?还是,我要假装自己看不到你对我的付出?即使在日后的吵架中,你不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讲,我也会因此感觉到羞愧。我觉得我们彼此都不会舒服。我做不到假装觉得你是为了你自己来到这里。我觉得那种太可耻了。它会像横亘在这里的一根刺,上不来也下不去。我想这是我自己的原因,但这就是我,现在的,这一刻的真实想法。我不希望这个东西最后成为一种谈资。我知道我现在讲的东西非常没有道理,可能。但我也不觉得任何人,为了另外的任何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生活习惯,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任何人都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哪怕你可以重新在这里开始自己的第二次。这是我的想法。”
她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虽然听起来有点非常的可耻。当我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自己在 Blame myself。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因为我把其他的东西——现实生活凌驾于我的感情之上。这个我非常对不起。”
“如果我现在 22 岁,我可能会跟你讲,我们什么都不要,没关系的。有情饮水饱,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我们一起过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但我觉得,那个也就不是我了,你也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们 Charming 的地方就在于,我们非常的自我。有着清醒地认知,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很强的控制欲和计划。对自己的事业有着非常的 Ambition。”
“但如果,我回到 22 岁,那种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然后我们相处下来发现,刚开始吸引彼此的闪光点消失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东西呢?我觉得是 Nothing。”
“与其,相处过后,磨灭掉我们最开始的印象。我觉得不如我们,就现在相忘于江湖。大家还能够留下大家最初相见时候的美好的样子。你觉得呢?”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一样。面皮从开始的涨红到现在的惨白。这些话好像在她脑子里盘旋很久了,今天终于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她喝了一大口咖啡,整个人由开始的背部挺立到现在的完全颓废的像只虾一样窝在沙发里。
温婉没有讲话。
她不知道该讲什么。她觉得爱情很重要。她从小到大生活优渥,她从没想过安晓是怎么生活的。她是怎么来到这里念书的?她的家庭应该也挺不错吧?德国博士、波士顿博后,学校又好,履历又棒……甚至就算家庭环境有差距,也不该差太多吧。
她不懂,为什么安晓会这么在意职业生涯。她搬来,好像没什么所谓,她觉得。她不明白,为什么安晓会想这么多,还郑重其事地讲出来,甚至在恋爱发生以前。这和她以往经历的感情,好像都不一样。
她没有着急去说服。她的回应只是——“好的,你的信息我收到了。”
手指还在抚摸着咖啡杯,热美式早就凉透了。
安晓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酒店的。她一边谴责着自己的冲动,一边庆幸自己说了所有。
最后她只听到了温婉说的一句话:“安小姐,我单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