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熟练地摸到仓库的后门，从墙根缺了一处的地方钻了进去。
这间仓库里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他要推开几个挡路的箱子，才能爬到仓库里面。
坐在灯下打牌的男人们，听见他那边的窸窣动静，警惕地停了一瞬。然后在看清钻进来的小老鼠是威尔之后，才重新放松下去。
威尔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忍不住抱怨道：“那些箱子太碍事了，你们一定要把东西放那里吗？”
“我可不想除了你之外的人也能进来。”欧文说着，把手中的牌交给了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要是敢把这副牌输掉就把他喂鲨鱼的话。
然后他才走过来，问威尔：“怎么样？艾登有没有为难你？”
威尔已经替欧文传递过几次假消息，每次都没被艾登识破。但是他不能让事情总是显得这么顺利，于是在上一次交易时，他故意没有带回去新的消息。
“他大概是被桑托斯的人骂得很惨，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过我又不是沃尔夫，他没法拿我怎么样。”威尔不怎么在意地说。
欧文笑了笑：“呵，算你小子机灵。”
威尔无暇与他寒暄，直入正题道：“这次是什么消息？”
“这一次的消息很危险。”欧文收起轻松的表情，格外认真地说：“你可以选择不做。但你要是做成了，我们就有可能打掉桑托斯，也打掉沃尔夫。而且无论你怎么选，这都是我和你的最后一场交易。”
威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完全消化掉欧文的话。
他这段时间主动地去了解了一些关于桑托斯和格雷家族的消息，也因为艾登与欧文的行事差异，有了一些内心倾向。但他没有想到格雷的行动来得这么快。
欧文见他还在犹豫，再次向他确认道：“你可以不参与，告诉艾登你什么都没发现，带着汤米躲回圣恩。你们两个会什么事都没有。”
“要是我参与了呢？会有什么后果？”威尔谨慎地追问。
“那要看桑托斯和沃尔夫会怎么反应。”欧文坦诚地回答：“看他们在最愤怒的时候，会把怒火分给你们多少。”
威尔捻着自己的手指：“你说你们会彻底端掉桑托斯和沃尔夫？”
“没错。我们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次。”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卖给沃尔夫吗？”威尔抬头注视着欧文仅剩的一只眼睛。
欧文在这有点严肃的交谈中，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关于这个嘛，我选择相信你的名字。威廉·安德森。”
威尔一时哑然，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自己的信仰反过来当作条件。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只说：“我得问过汤米。”
欧文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进来。”
威尔从进来的地方原样爬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把替他在外望风的汤米也带了进来。
汤米听完始末，立刻有些激动地拉住威尔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威尔！要是能干掉沃尔夫，我们就不用搬走了！我们不用找其他的方法，我们以后赚来的钱都是自己的！”
“但……”威尔还有些犹豫。
汤米瞥了一眼欧文，声音更小了：“而且我们可以让他承诺，如果未来再有小混混找我们的麻烦，他可以帮我们出头。”
然而汤米自以为很低的声音，还是被欧文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挑了挑眉毛，接话道：“这个条件不算过分，我可以答应。”
威尔皱眉看着这个偷听的大人，又看了看汤米。他思考了良久，才终于给出答复：“好。我们同意。”
威尔按照计划，把最后的假消息传给了艾登。
他从欧文和艾登手里，拿到了最后的报酬。算上这些钱，已经足够他和汤米实现他们脱离圣恩的目标了。
不过他们还不能立刻离开。他们还需要利用圣恩和乌鸦，躲过艾登那边追责的报复。
到了欧文即将行动的那天，乌鸦的哨子如常在圣恩的走廊响起。
他一间间宿舍走过去，呵斥着每一个胆敢掉队的男孩。
走到威尔所在的房间，他看着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的威尔，语气略带不满地说：“安德森，懒惰可不是值得赞扬的品质。”
威尔一直将自己的破被子拉到了下巴上，故作柔弱地回答：“长官，我不太舒服，咳咳，可能是生病了。”
“那可真是不幸。”乌鸦粗鲁地扳着威尔的脑袋，到处看了看，“安德森先生，你知道我们怎么惩罚说谎的人，对吧？”
威尔等的就是被他惩罚去禁闭室，他摆出无辜的样子眨了眨眼睛：“长官，我没……”
“滚出去。”乌鸦今天的脾气格外得差，“直到你完成今天的工作之前，我不想看见你。”
威尔的计划被扰乱，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看着乌鸦的表情，知道没法改变他的决定，便没再自讨没趣，利落地翻身起床，跑出去寻找在另一个房间打算一起装病的汤米。
他们两个很快就一起完成了威尔的晨间工作，打算直接提前回到圣恩。
汤米走在路上随口问威尔：“老东西今天怎么了？”
“谁知道呢，没准是福利署的那头大肥猪又要来了。”
“哈，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希望他们两个能互相把对方气死！”
威尔笑了笑：“管他们的呢。反正我们就要离开乌鸦了。”
“没错！哈哈哈。”
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迎面却走过来一个不速之客。
斯蒂芬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堵住他们两个前行的路：“艾登要见你。”
汤米立刻紧张地看向威尔。
威尔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问：“什么事？”
斯蒂芬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和艾登有小秘密的人不是你吗？”
威尔脚下不动：“我没有其他的秘密要告诉他了。”
“我才不管那些。”斯蒂芬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指着威尔，“艾登让我带你见他，你要是不愿意来，我就让你再也不用见他！”
汤米下意识地要挡在威尔身前。威尔却一把抓住了他，嘴上说着：“艾登只说要见我。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去见他一面就回来。”眼神里传给汤米的却是另一套信息。
汤米看了看斯蒂芬，又看了看威尔，不情愿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威尔跟着斯蒂芬走向斯特莱克。汤米驻足看了一阵，直到看不见他们两个之后，他才突然向旧船厂的方向拔足狂奔——他要找到欧文，把威尔被艾登带走的事情，告诉他！
威尔脚步拖沓地跟着斯蒂芬，进到了斯特莱克。
斯特莱克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像是那些平时游荡在街头的沃尔夫都被叫了过来。
斯蒂芬一进门就大声地喊着艾登的名字，斯特莱克里的人却说艾登刚刚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就离开了。
斯蒂芬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对威尔说：“不许走。”
威尔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不用斯蒂芬特地嘱咐，他也不会到处乱跑。
他这一路上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逃，但他也有一条绝对不能逃的理由——如果他此刻逃跑了，就心虚地暴露了他的消息有问题，会害死欧文，也害死他和汤米——所以他除了等待艾登，别无选择。
威尔挑了一个靠近门边的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偷听其他人的谈话。
这些沃尔夫除了寒暄，谈话间也都说不清今天为什么聚集在此。他们都在等艾登回来，给他们一个答案。
威尔抱臂靠在墙上，一直等到沃尔夫们好心地施舍了他一顿午饭，还没有等到艾登。但在这之前，他先意外地等到了另一个人——汤米。
汤米一头撞进斯特莱克，也不管那些大男孩是什么表情，气喘吁吁地宣布：“威尔得回到圣恩！福利署派人来查名单，乌鸦要点名。如果我们没有回去，就要被圣恩彻底赶出来了！”
这是一个只有威尔才听得出的谎言。
威尔转头看向斯蒂芬，后者看了看他们两个，不满地说：“那又怎样？关我什么事？只要艾登没有发话，你们就不能走。”
“但要是艾登一直没有回来呢？”威尔问。
斯蒂芬露出残酷的笑：“那你们就得一直等，等到你们被孤儿院除名。”
“你！”汤米几乎气得跳起来。
威尔连忙拉住汤米，免得他和斯蒂芬的矛盾更深。他自己则和斯蒂芬谈起条件：“我只是回去点名，之后还会回来。”
“休、想！”斯蒂芬一字一顿地说。围在他身边的沃尔夫跟着嘲笑两个男孩，有人特地走到门前，抱臂挡住他们。
威尔干脆不再解释，拉着汤米一起坐下。
沃尔夫们见他们两个不再挣扎，才重新恢复了他们刚才在做的事。
威尔牵着汤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指尖在汤米的手背上按了按，汤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地用指尖在他手上画了一个叉——他没有找到欧文。
威尔的心沉下去了一点。他在汤米闯进门的时候，还期望着汤米是受了欧文的指使，才拿福利署点名的事情骗斯蒂芬他们。
汤米不动声色地在他手上继续写：怎么办？
威尔只回他一个字：等。
从前不管遇到多么困难的事，威尔都能想办法找回破局的主动权。但他此刻的主动选择却是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
他看着斯特莱克里的混混们，甚至觉得艾登要是一直回不来，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可艾登这个混蛋从来不会按威尔的心意行事，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艾登在傍晚的时候才回到了斯特莱克。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让威尔和汤米都有点眼熟，似乎是圣恩里走出去的孩子之一。
威尔抢在艾登的手下之前，走到艾登面前问：“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艾登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什么。今晚的事有多重要，你应该能猜到。所以我需要你留下来，直到像之前一样，”
“我偷听到的情况就是那样。留下我又不能改变什么。”
“别装傻。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乌鸦今晚的宵禁怎么办？福利署的人今天去了圣恩，乌鸦会给我们点名的。”
艾登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后者对他点了点头。艾登撇了撇嘴：“那就让本杰明和你们一起去一趟。这家伙可是恨死乌鸦了。我相信他肯定能保护你们的。”
威尔吞了一口口水，想起来了本杰明是谁。这家伙比他和汤米年纪大很多，在圣恩里没有和他们产生过交集，但他确实也是无法忍受乌鸦的惩罚和辱骂，不得不离开圣恩的男孩之一。
本杰明领了艾登的命令，手掌像是不经意地搭在威尔的肩膀，跟着他们两个一起走向圣恩。
威尔无法忽视肩膀上的压力，一直偷偷盯着钟楼上的时间。他计划在六点钟之前赶回圣恩，然后在足够接近圣恩的时候，冲进圣恩里面，借由乌鸦的宵禁政策，让乌鸦替他们拦住已经不属于圣恩的本杰明。
然而本杰明不愧是圣恩里出来的人。在离圣恩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伸手钳住了威尔的肩膀：“我可没看到福利署的车子。”
“也许他们已经走了。”威尔说。
“那就没必要过去了。”
“但我们还有宵……”
“艾登说过，他会为你的夜不归宿负责。”
威尔因为天气开始变热，没有穿外套。本杰明的手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旧衬衫抓着他，他就是想脱了衣服逃跑，也来不及。
威尔只好看着汤米，说：“汤米，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去吧。至少可以少交一份罚金。”
汤米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本杰明抓住他的手，犹豫了一阵，还是拔腿跑向了圣恩。
乌鸦如常坐在门口，对每一个归来的孩子进行着审查。汤米一边跑一边大喊：“长官！长官！有人抓住了威尔！”
乌鸦皱着眉站起身，险些被冲过来的汤米撞倒。
汤米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试图把他拖向威尔那边。乌鸦却站稳了脚，一动不动。
本杰明没有立刻带着威尔离开，他反而抬手从后面捏住了威尔的脖子晃了晃，嘲讽着说：“你们两个就那么喜欢听乌鸦的话？是不是见了他还要叫他爸爸？叫救命啊。去喊你亲爱的爸爸来救你啊。”
威尔被他捏得很痛，他两手去抓本杰明的手，试图挣脱，却只换来本杰明将手掌收得更紧。
本杰明拖着威尔向圣恩走，边走边对乌鸦说：“你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吗？来抢啊。抢得走，我就还给你。”
乌鸦却懒得向他们那边施舍视线。他抬眼看了看钟楼的时间，对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审查入内的男孩们说：“钟声要响了。想要有饭吃有床睡的，我今天可以破例放你们进去。”
其他男孩们一听这句话，纷纷匆忙跑进圣恩里，生怕乌鸦一个迁怒，就反悔赶他们出去。
汤米却没有动。他焦急地再次拉住乌鸦的袖子：“长官，求你救救威尔，他也想进来，但他被抓住了……”
乌鸦照旧不为所动。他低头看着汤米，冷着脸说：“安德森先生自己招惹了麻烦，他需要自己承担后果。你呢？小汤姆，你今夜是要住在街头，还是禁闭室里？”
汤米的手指勾不住乌鸦的袖子，被乌鸦甩开了他的手。
他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乌鸦在他面前合上了圣恩的门，将他和威尔拒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