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厂的仓库里，审问过威尔的人看见欧文走过来，顺手把那枚打火机抛给他，对他扬了扬下巴：“欧文，你认识他们？这小子拿着你的打火机，说是你给的。”
“啊，算是吧。”欧文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指挥着身边的人说道：“给他们两个松绑吧，都进到这里了，他们跑不掉的。”
两个小男孩很快被松开了束缚，默契地没有大吵大嚷。
威尔来不及看向欧文，先皱眉盯着汤米，用眼神把他痛斥了一遍。汤米在他的目光中别开视线，然后又像是被周遭触动，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有理，于是也转过头来对威尔瞪着眼睛控诉。
欧文从身旁的人手里接过一把椅子坐上去，颇有兴趣地看这两个小孩用目光吵了一架。
两个小子都知道对方在心里吼着什么。威尔问汤米为什么没有回圣恩，而是冒险跟过来？汤米在解释，我就知道艾登没有好心思，你今晚肯定会出事！
然而他们俩没法在一群□□的人面前大吵，很快就转过头去，一致对外起来。
欧文把玩着手中的旧打火机，颇有耐心地等到威尔看向了他，才开口说道：“这小子一张嘴只会咬人。换你来说说吧，你们两个最近总在这附近晃荡，是为了什么？”
“赚钱。离开孤儿院。”威尔揉了揉手腕，又蹭了蹭依旧火辣辣地疼着的脸，“斯特莱克里的混混们总是给我们找麻烦，收我们的保护费。艾登说只要我来这里帮他办事，他就给我们减免。”
“艾登？”欧文有些困惑。
审问过威尔的人立刻补充说：“这小子说他身上有狼头纹身，听起来像桑托斯的那些狗崽子。”
“哦。”欧文点了点头，“那艾登让你做什么？”
威尔盯着看起来随和的欧文，在说谎隐瞒和坦白交代中犹豫起来。他不知道欧文之后会怎么处理他们，但他伸手拉住身旁的汤米，决定赌一把汤米的看法——看在他们两个曾经帮“海盗”欧文躲过追兵的份儿上，欧文不至于真的拿他们填海。
“艾登让我记下来旧船厂这里都有什么人出没，开什么车，拉什么货。”
“你都和他说过什么？他给了你多少钱？”
威尔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讲出了艾登和他的交易规则，还有他说给艾登听的那些话。
欧文思索着，没有急着对这事评价。他追问道：“我记得你们两个住在孤儿院？圣恩那家？你们怎么今晚还会在这附近晃？”
威尔先是愣了一下，不知道欧文怎么知道圣恩，然后才回答道：“还是艾登。他说今晚很重要，愿意出更多的钱来买消息。”
欧文挑了挑嘴角：“这个叫艾登的小子是真狡猾。桑托斯派他们来做事，他不敢自己来，就找上你们两个替他冒险。”
威尔立刻借机撇清自己：“我们别无选择，先生。”
“你有过。”欧文没有被他的无辜感动，较起真来评判：“如果你也成为了他们的一员，那个叫艾登的小子就会保护你，然后挑选其他的孤儿替他跑腿。”
威尔皱紧眉头，本能地抗拒这个说法。他一字一顿道：“我们有名字。”
一直不敢替威尔添乱的汤米见机补充道：“没错，我们是安德森，不是沃尔夫！”
欧文像是听到了笑话，反问他们道：“有名字怎么了？你们是想弄一个自己的帮派吗？”
威尔否认：“不。我们有名字，所以我们不该成为帮派或者混混。”
“你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名字？”欧文有些危险地眯了眯眼。
威尔忽地一愣，像是从没想过他的观点还可以被反过来解释。但他很快想到了答案，认真道：“你们有名字，但你们的代号比名字响亮。”
这下换欧文有些惊讶地愣了一瞬，随后他很快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很好，你们两个很有意思。我要你们继续向艾登传信，说你看到了什么，但是你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要由我们决定。”
“我不……”威尔立刻想要拒绝。
欧文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立刻打断他道：“你没得选。”
威尔紧抿住嘴唇，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不想成为沃尔夫，也不想成为欧文的手下。他不想过街头的日子，但他也不想死。
欧文看着他的表情，也看了看想要冲上来咬人的汤米，补充说：“我可以按艾登给你的价钱，双倍付给你。这样你传回去一条假消息，就能赚上三倍的钱。怎么样？很划算吧？”
威尔完全无法乐观，他反驳道：“一点也不。我们只会变得更危险。”
欧文回道：“放心吧。我的消息不会出卖你，但足够保护我们。”
威尔揪紧了衣角，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骗人。艾登会查的。只要他哪一次查到我们的消息是假的，我们就会有危险。”
欧文没有因为他的直白生气，他几乎有些郑重地说：“小子，我们不是桑托斯。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名字。格雷家族不靠奴役你们这些小鬼为生。
“但既然你们已经被那个艾登卷进来了，你们的选择就只有今夜从这里消失，或者走出去配合我们演戏。”
威尔的手指捏得更紧，他眼眶泛红，几乎要憎恨起艾登，又隐约觉得还有比艾登更大的东西需要他恨。
欧文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松了一些：“凡是我让你传回去的消息，我都会让桑托斯的人再看见。所以这件事也许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危险。怎么样？你们选哪个？”
汤米忍不住紧紧抓住了威尔的手腕。
威尔抬手将汤米向身后护了护，回答：“我们别无选择，先生。”
夜越来越深，旧船厂的仓库再度打开了门。两个男孩脚步沉重地走出来，没有回头。
欧文叼着一根香烟倚在门口，用自己的旧打火机打了几次火也没能成功点燃。
旁边有人伸手递给他更好用的，他却忽然把香烟从嘴边拿下来了。
夜色已经将两个男孩的背影吞没，欧文吩咐身边的人：“把这里按我说过的那样，好好布置一下。我等下要去见‘先生’。”
有人应声走了，也有人留下来问他：“你的打火机怎么回事？”
欧文转了转手中的打火机，轻描淡写道：“前一阵，我差点在这里被桑托斯抓住。当时是这俩小子帮我打的掩护。我觉得有趣，就留下打火机试试他们。没想到他俩比我想得还有意思。”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先生可是说过，我们不搞利用小孩的那一套。你等下见了他，要怎么和他解释？”
“当然是实话实说。”欧文丝毫不慌，“把他们卷进来的人是沃尔夫，又不是我。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两个为了他们的名字，到底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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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风暴边缘的两个男孩，就像两只落汤的小动物。
汤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威尔身后，心里既困惑又茫然。他想不出为什么他和威尔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就因为他们被沃尔夫抢了钱，让斯蒂芬吃了一次亏？还是说，他们是圣恩里的孩子，这一生都要带着乌鸦的诅咒？
汤米想不出答案。他本能地抬头去看威尔，却发现威尔的手臂不断抬起，抹过眼前——威尔……在哭？
汤米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他几乎有些慌乱地冲过去，拉住了威尔：“威尔！你……”
威尔被他扯得脚步一顿，不得不转身看向他，露出还湿漉漉的眼睫和脸颊。
汤米看着这样的威尔，脱口道：“你做得对。你做什么都对。我没有怪你。”
威尔再一次抬手擦了擦眼睛，带着压不住的鼻音说：“汤米，我们离开这儿吧。离开港湾市。”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不要帐篷了。”威尔一边想着，一边说，“用来买帐篷的钱可以拿来买车票。我们两个换一个地方生活。”
汤米一口应下：“好。就听你的。我们现在的钱够吗？我们天亮就走吗？”
威尔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还差一点。但这个目标不会比之前的50块更高了。”
汤米紧接着问：“那我们还回去吗？乌鸦怎么办？”
“回。”威尔十分笃定地看向汤米，“但乌鸦什么都不是了。在我们离开之前，圣恩就是我们的酒店，负星级。”
汤米看到威尔能再讲出来笑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威尔仔细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说：“我该去见艾登了。希望海盗能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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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莱克灯火通明地亮在深夜里，离得稍微近一些，就能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
球瓶哗啦啦地碰撞倒地，威尔正在简短地向艾登汇报：“来了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货车。车牌号看不清，但他们搬了很多箱子进到仓库里。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那些箱子看起来很沉。他们放完东西就走了，临走前给仓库上了锁，我没法进去看。”
不出威尔所料，艾登果然问道：“那些人没发现你？”
“没有。”威尔面不改色，“我一直躲着，他们没看见我。”
“好吧，等我一下。”艾登说着，走到了前台的电话旁，不知道向谁转述了威尔说过的话。
等到艾登回来，威尔便向他伸出手：“说好的消息钱。”
艾登却没像从前那样利落地交钱。他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威尔皱紧眉头，“你要赖账？”
“呵。”艾登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威尔的问题。
他随手拎起手边皱巴巴的纸袋，丢给威尔：“吃点东西。能让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威尔没有反抗。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纸袋看了看。纸袋底部躺着一个汉堡和大半盒薯条。威尔伸手把汉堡拿出来，囫囵个地塞进外套的口袋。然后一点点吃起已经凉透的薯条。
夜色越来越深，繁忙了一整夜的球道开始有空余。威尔找到一排无人的长椅，枕着自己的胳膊躺下。
他断断续续地睡了一阵，不断被各种声音惊醒。直到吧台的座机突然响起，威尔才睁开眼，看向电话旁的艾登。
艾登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威尔听不清，但他能看见艾登一直皱眉盯着他这里。
威尔心中忐忑，脸上的表情却保持住了冷静。
他不相信欧文会比沃尔夫更高尚。但至少在今晚的事里，威尔敢赌一把。他赌欧文没必要为了一条关于仓库的假消息，就把他卖出去。
艾登的那通电话没有聊太久，在威尔的感觉里，却像是过了十几分钟那样漫长。
电话的听筒被放下后，艾登并没有立刻过来。他点了一支烟，和柜台旁的另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然后才在香烟燃尽了之后，转身走向威尔。
威尔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来回算了好几轮，理智上告诉自己不用太过于紧张，但他的背后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艾登一边走，一边掏口袋。他从一叠纸币里抽出三张一块钱，在走近之后递给了威尔。
“消息没错。这是你的报酬。下一次……”
威尔打断他：“再有下一次，我要翻倍的价格。”
艾登有些警惕：“为什么？”
威尔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我有宵禁。总是夜不归宿的话，乌鸦不会放过我的。”
听到这个回答，艾登的眉头松了一点。他像是闲聊道：“我还认识几个从圣恩里出来的家伙，他们无一例外，都不想再回到乌鸦那里。反倒是你，怎么像是对那里恋恋不舍起来了？”
威尔没有回答艾登的问题。他只是问：“我可以走了吧？”
艾登让过半步，没有阻拦威尔的离开。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在威尔的身后不高不低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交易不变。你还想要更多的话，就只能成为沃尔夫。”
威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脚步不停地离开了斯特莱克。
漆黑的夜色已经开始转青，水汽慢慢凝成晨露。威尔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找到了汤米。
汤米显然没在露宿中睡得太好。他一听见远处的动静就睁开了眼。待看清走过来的人是威尔之后，汤米举了举手，似乎是想和威尔打个招呼，然而话没出口，他先打了个喷嚏。
“啊嚏！”
威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忍回去那些“我就说你没法在外露宿”的话没说，转而掏出口袋里的汉堡，交给汤米：“先吃点东西。我从斯特莱克里拿出来的。”
汤米剥开汉堡外层的油纸，没有急着下嘴，反而抬头盯着威尔问：“你吃了吗？”
“吃了。”威尔不假思索地答。
汤米拎起一层面包饼叼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汉堡递到威尔面前，有些含混地说：“再吃一点。”
威尔没有拒绝。他咬了一口汉堡，然后就又推回汤米的手。
汤米咀嚼着汉堡，问他：“艾登信了吗？”
“海盗没说谎，艾登现在还信我。”
汤米顿了顿，说：“威尔，我在想，旧船厂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做。我也想帮上你的忙。”
威尔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而且出乎汤米意料的，没有拒绝。
“好。之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就一起。”威尔考虑过后，认真地说：“旧船厂已经越来越危险，我需要你帮我望风打掩护。”
“真的？”汤米十分惊喜。
威尔笑着点头：“嗯，真的。我们两个是兄弟，我们就该互相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