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4、15。”汤米坐在地上，一枚枚地数过手里的硬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威尔道：“这些是多少？”
“两块零三十五分。”威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哇！”汤米压低了声音欢呼，“两块零三十五分！太幸运了！我们只用了一周，就攒到了这么多！”
威尔的脸上也难掩兴奋之色。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一堆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数字，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做比较。
汤米把面前的硬币又翻了一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用一方旧手帕包好，塞到了身旁的一个生锈的箱子的角落。
这是他们新选定的“银行”。
他们两个此时正藏身于一个高大的混凝土竖井里。
威尔没能查明这个两头宽中间凹的竖井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他认定这里就是整个旧船厂里最适合他们藏钱的地方。
这里像一个上下都敞开的大烟囱。虽然上半部分环绕着一圈混凝土墙，但底部和内部都是纵横交错的钢架。
经过日积月累的雨水无遮拦地浸泡，这些金属的楼梯和钢架已经锈蚀了大半。
只有像他们两个一样个子小、体重轻的小孩，才能攀着还算结实的残垣爬到半空。
甚至就连他们两个，也是在不断尝试中，才摸清了可供攀爬的道路。
混凝土竖井的半空，有一圈环形的平台，平台一侧有一个设备箱。威尔和汤米找来了一些废料铺在平台上，正好可以遮蔽住下方的人向上的视线。
为了以防万一，汤米还带上来了一些小石头。如果有谁敢从下面强行攀爬上来，他就要给这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不过威尔对此持保留意见。
在他看来，这里并不适合发生冲突。一旦有人破坏了底层的所有通路，留给他们的选择就只有两种：要么饿死在上面，要么摔死在下面。
在完成今日的“储蓄”之后，虽然天色还早，但为了错开回到孤儿院的时间，他们还是要尽早结束这一天的行动。
威尔率先向下，谨慎地选择每一个落脚点。
大约向下爬了不到两米，他就在脚步声之外听到了一点特别的声音。
“停下。”威尔轻声说。
汤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原地。
他们所在的竖井有一个十分棘手的缺点——环形的混凝土在放大竖井内部一切动静的同时，也会阻隔一部分外部的声音。
汤米倾耳去听，也听到了那种奇怪又突兀的闷响。
他小声问威尔：“那是什么？有谁在……砸铁桶？”
“不！”威尔甚至来不及压低声音，他飞快地向上爬，急声催促道：“汤米，上去！”
汤米不知所以地爬回那个平台，被威尔拉扯着贴在墙边，挤成一团。
怪声还在响。
威尔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像是想把过于聒噪的心跳声压住。他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汤米解释：“是枪声。”
“可恶！是□□！”汤米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声音因为压得太低，几乎有些含混地问：“现在怎么办？”
“嘘——”威尔竖起手指，示意他安静。
两个男孩一动不动地贴在墙角，一起屏气等了一阵。
竖井外的模糊枪声只响了那几次，随后就再没有响起过。
就在他们以为外面的事情已经平息，快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竖井下方又响起了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
“咚！咚！咚！”
弧形的墙壁将竖井下方的所有声音震荡放大，不断回响。两个男孩的后背紧贴在墙上，几乎要把自己背后的冷汗渗进墙壁里。
汤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去分辨下面的细节。
就在脚步声之外，很快传来了一声钢架断裂的脆响。有人因此咒骂了一句：“靠！”
汤米像是被人踩断了骨头，浑身猛地一抖，连心脏也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威尔察觉到他的恐慌，把手轻轻地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安慰。
他在脑海里疯狂地回想着竖井最底层的结构，试图凭听到的声音来源推测，被人弄断的钢架到底是哪一根？会对他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可他还没来得及用具体稳定住自己的不安，攀爬时的脚步声就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急，锈蚀的金属承受不住被施加的重量，刺耳地嘎吱尖叫。
汤米紧蹙着眉头，反手抓紧了威尔的手，用眼神拼命询问。
威尔紧张地几乎喘不上气。他再无法用任何想法安慰自己，只能鼓起勇气，去亲眼确认下方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匍匐到了遮蔽物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竖井的下方有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正在向上攀爬。
他是威尔见过的最灵活的人。明明有些断裂的阶梯看起来已经遥不可及，但他只用一跃一攀，就能把自己轻松地甩到上面去。
威尔已经很小心地没有弄出任何声音，那男人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一样，警觉地抬起头，目光如冷箭般射来，精准地钉在威尔脸上。
威尔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秒，那男人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了一把手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跟在威尔身后探头出来的汤米，被此情此景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去抓威尔后心的衣服，想要把他从危险的地方拖开。
但威尔没有顺着他的动作躲避。
威尔盯着那男人，意识到他显然是在躲避着什么人，所以才会铤而走险，飞快地攀爬起这些钢架。
他和汤米没有把这个人从竖井里驱逐出去的能力。要想不被这人牵连到更复杂的事情里，就只能——在追兵到来之前，帮着这个人一起藏好。
威尔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做出了选择。
他出声提醒道：“走右边。”
那男人左手边的钢架看起来很近，但威尔知道它一点也不结实。右边的钢架虽然很远，但以那男人的灵活身手，想要跳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是因为威尔是没什么威胁的孩子，也可能是因为威尔正安稳地躲在平台那里。持枪的男人没纠结太久，果断地收起了自己的手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安危赌在了威尔身上，猛地起跳，跃向他右手边的钢架。
然后在不确信和一丝后悔中，他一把抓住了眼前的钢架——
那段看起来十分脆弱的钢架，在他的重量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地稳住了。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向威尔。
威尔却没心思跟他交流。他像个尽责的指挥，催促道：“继续走这边！快点！”
男人比威尔更了解身后有追兵的危急，毫不迟疑地听从了威尔接下来的命令。
他人高腿长，身手又矫健。有了威尔替他指引方向，他在几次呼吸间，就已经跳上了威尔和汤米藏身的平台。
这个大人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遮蔽处的中心部分，贴墙坐下。他把自己的喘息压得极轻，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坨占地方的木头人。
汤米皱眉打量他，还没等看清什么，就被威尔按着脑袋，和他一起趴到了挡板上。
不用威尔吩咐，汤米也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之前拖来的遮蔽用的挡板面积不大。被那个讨厌的家伙占掉一大半之后，他们两个就只能尽量贴低身体，以免在竖井下面的人从侧面看出端倪。
几乎就在他们三个刚刚藏好的时候，竖井下方就传来了更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许多人互相叫嚷的对话。
“他去哪了！？”
“继续追！”
“你们去左边！我们去右边！”
“有没有可能这家伙在上面？”
“上面”两个字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震得汤米有些呼吸困难。
“不知道。他妈的，你去试试！”
大概是提出问题的人被同伴们推了出来，竖井下方响起了几声钢架松动的嘎吱声。
“操！这破地方除非有翅膀，不然没人上得去！”
有人咒骂了一句。而后这群人立刻放弃了继续尝试，分划好了其他的追击方向，一窝蜂地又跑了出去。
汤米脸朝下埋在自己的胳膊上，直到竖井里再没有了脚步声，他才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威尔。
威尔在他们两个中间比划着手势倒数，从十缓缓数到了一。在确认那些离开的人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之后，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贴在墙边坐着的男人，已经换了个放松的姿势，用很感兴趣的表情，打量起他们两个。
汤米率先发问：“你、你是海盗吗？”
汤米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开始，就留意到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特征——这人一只眼睛上盖着黑色的眼罩——在汤米的认知中，只有海盗才是这么装扮的。
男人不觉得他冒犯，摸了摸自己的眼罩，坦然回答说：“差不多吧。”
汤米被他这个回答弄得有些困惑，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他看了看威尔，见威尔也只是一脸警惕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人，并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
他们两个无言的时候，这个陌生的男人就顺势问起了他们：“你们两个小家伙是从哪来的？”
“圣……”汤米刚开口回答，就被威尔扯了扯他的手肘。
但对于有心人来说，一个字就够他分析出想要的信息了。
威尔紧盯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先生，他们之后大概还会折回来，你最好现在就离开这里。”
“确实，你说得没错。”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从中掏出来了一张纸币，递到两个孩子的面前，“这是谢礼。”
汤米盯着纸币上的三位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面额最大的纸币，价值一百块！他和威尔从前甚至都没什么机会看见这样的钱！
汤米没有伸手去接，他下意识地看向威尔，期待着威尔做出正确的决定。
威尔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双手向背后缩了缩，皱眉看着那个男人，对他说：“抱歉，先生，这张纸币只会让我们陷入危险，我们不能收下。”
汤米眼角一跳。
对啊，对于他们这种街头的流浪儿来说，这么大一张钱，不管是用于买帐篷还是揣在兜里。只要有人看见了他们两个拿着它，他们两个就会被它引来的麻烦生吞活剥！
拿着钱的男人也略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不等他收回手，就听威尔继续说道：“如果你真想因为刚才的事感谢我们的话，我们可以收下一些零钱和硬币作为回报。”
汤米有些惊讶地看向威尔，见威尔一副神色坦然的样子，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个陌生男人。
男人好像是弯起眼角笑了笑。他收回了那张纸钞，再度从钱包里数出了几张面额只有1和5的零钱，连着他口袋里的所有硬币，放在了两个男孩面前。
而后他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像来时一样轻快，身手矫健地离开了竖井。
汤米趴在挡板边缘，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竖井外，然后才有些向往地转回头，问威尔：“威尔，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威尔把面前的纸币归拢成一叠，又将硬币进行了分类，“能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有枪，他大概也和那些帮派分不开关系吧。”
说话间，他就已经数好了钱。威尔笑着看向汤米，举起手中的纸币说：“十四块半。汤米，我们的存款又回来了。”
“哇哦！”汤米高举双手，兴奋地大叫，“威尔！我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二十一块，八十五分。”威尔站起来走到靠墙的设备箱旁边，打算把这些零钱和之前的“储蓄”放在一起。
但当他走到那里时，视线立刻就被墙角处一块反光的金属吸引。
威尔：“诶？这是什么？”
汤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捡起来了那块东西。也跟着纳闷说：“一个打火机？”
威尔快速地藏好钱，转身和汤米一起研究起来。
“这应该是刚才那个人落下的。”汤米翻看着那枚有些破旧的金属打火机，“你看，底下还有刻字，O——K——。O.K.？”
威尔解释说：“可能是他名字的缩写。”
汤米在手里掂了掂颇有分量的打火机，问：“我们要拿它怎么办？想办法还给他吗？还是……把它交给乌鸦？”
威尔听见乌鸦二字，下意识地把打火机从汤米手心里拿了过来。
他转身把打火机放回了原位，解释说：“这个人知道这里。如果他能发现这个打火机丢了，就让他自己来拿吧。好了，汤米，我们耽搁得太久了。走吧，咱们先离开这里。”
“你说得对。”汤米踏上了向下的钢架，开始向下攀爬，“但是威尔，要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来拿呢？我们要拿这个打火机怎么办？”
威尔跟在他后面行动。他想了想，回答：“随机应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