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俞满凑得更近了些,蜡烛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灰扑扑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床上的人没发出声音。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又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土屋,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我叫俞满。"她见他不答,干脆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双手托着腮,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来,"终归小满胜万全的满,寓意是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小满就好,不过我就想要大富大贵。"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我是救你的人,不是拐你的贩子。你都不知道你当时挂在树上血淋淋的样子,血糊了一脸,跟个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烧鸡似的,得亏我心脏承受能力强,不然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跑得远远的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可说到"血淋淋"三个字时,眉尖还是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显然那画面在她脑子里还没散去。
少年的目光动了动。从她嘴里听见"挂在树上"这四个字时,他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俞满面前的人叫纪云舟,今年十六,北渊国的六皇子,却从小在北渊没享过一天皇子的福。
六年前北渊与大昌战事吃紧,两边打了三年,尸骨堆得比城墙还高,最后谁也耗不起了,便坐下来议和。
议和的条件里有一条——北渊送一位皇子入大昌为质,以示诚意。
北渊皇帝有十一个儿子,挑来挑去,挑了最不受宠的那个。
那一年纪云舟才十岁,从北渊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拎出来,换了身像样的衣裳,塞进一辆马车里,一路颠簸着送到了大昌。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口站着的人里头,没有一个是来送他的。
他的父皇正搂着新纳的宠妃饮酒赏雪,他的母妃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死的时候宫里连个报丧的太监都没派。他就像一件用旧了的物什,被人随手一递,便换了主人。
到了大昌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比在北渊好过。
说是质子,其实比下人还不如。
他被安置在皇宫最西边一座破败的偏殿里,吃穿用度都是最次等的,冬天炭火不够,夏天蚊虫满屋。宫人们当面叫他"六殿下",背地里叫他"北渊来的野种"。
纪云舟也不争辩,每天缩在那间偏殿里看书习字,安安分分地当一只被人遗忘的影子。
可即便他再怎么藏拙,还是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大昌太子罗承风,今年十九,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生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可偏偏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心病,他的功课无论怎么用功,都比不上那个北渊来的质子。
比骑射,纪云舟十步穿杨的时候他连弓都拉不满。
比文章,纪云舟三岁能诵五岁能文,他十五岁写的策论还被太傅批过辞不达意。
比棋艺,纪云舟让他三子他照样输得干干净净。
皇后每次考校太子的功课,最后总会叹气,说一句"你看看人家北渊来的那个"。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罗承风心里,最后这根针变成了刺向纪云舟的利剑。
纪云舟后来学聪明了。
他不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才学,课业考试故意答错大半,名次掉到末流。
骑射课上他借口手腕旧伤未愈,每次都射偏靶心。
棋也不用下了,因为再没人愿意跟他这个"连基本死活都看不明白的废物"对弈。
果然,这么做了之后,皇后再也不拿他当例子训太子了。
罗承风看他的眼神也从嫉恨变成了轻蔑,顶多路过时甩一句"废物",便扬长而去。
纪云舟觉得这样挺好。
废物就废物吧,至少能活下去。
可他还是低估了罗承风心里的那根刺。那根刺已经扎了太久,即便他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
现如今比起才学 更让罗承风恼火的是,这几年纪云舟越长越出挑了,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抽条似的拔高,眉眼也渐渐长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明明穿着最粗陋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偏生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
罗承风照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那张浮肿的脸,气得把镜子摔了个粉碎。
几日前,罗承风忽然派人来传话,说元宵节将至,宫里有批货物要采买,叫纪云舟跟着管事太监一同出宫帮忙。
纪云舟心里清楚这八成没什么好事,可他一个质子,也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
老老实实地跟着出了宫,采买完货物往回赶时,那辆马车行至一段山路,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崖边冲。
车夫在最后一刻跳了车,他却来不及了,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坡。
他是在坠落的最后一瞬拼了命从车窗里翻出来的,被山坡上的灌木和石块刮得浑身是伤,最后死死抱住一棵树的枝干才没有摔下更深的谷底。
也不知在树上挂了多久,失血加上寒冷,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终于撑不住,松了手,落了下来。
然后就是眼前这个自称俞满的小姑娘,咧着一口小白牙冲他笑。
纪云舟把这些前因后果想明白,大约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其间俞满一直蹲在床边看着他,见他的脸色从苍白到铁青,又从铁青到惨白,最后归于一种极淡的、看透了的平静,她便知道这人脑子里在过什么大戏了。
"想起什么来了?"她试探着问。
纪云舟偏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蜡烛的光照着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颧骨上几颗淡褐色的斑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她的眼睛很亮,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就是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得意。
他这十六年里见过太多双眼睛,北渊父皇眼里是漠然,大昌太子眼里是嫉恨,宫人眼里是鄙夷,使臣眼里是权衡。
像这样一双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他还是头一回见。
"纪清明。"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叫我清明就好。"
"清明?"俞满重复了一遍,在舌尖上滚了滚这三个字,觉得颇有些风雅的味道,"是清明节的那个清明吗?"
"正是。"
"怎么能取这个名字?"俞满一拍大腿,忽然想到什么,"也许是清明廉洁的意思呢?"
纪云舟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俞满都没能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俞满见他嘴唇还是白得发青,连忙把晾在一边的那碗鸡汤端过来,"先喝点汤,我娘炖的,可香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闻过肉味儿了,今晚这只鸡还是我娘专门为我杀的,你倒好,躺着就分走一只腿。"
她说这话时脸上半点不乐意的表情都没有,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邀功的得意。
纪云舟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疼的,端着那碗温热的鸡汤,白汽扑上他的脸,把那双深黑的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浓白,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块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碗沿抵着嘴唇,半天没动。
俞满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烫了?"她问。
纪云舟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多谢。"
"谢什么,"俞满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你好好养着吧,别乱动,伤口我娘给你包好了。对了,你那身衣裳我娘洗干净了,破得不像样,这身旧衣裳你先穿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
这一天下来滑冰、拖人、帮忙包扎,她这具营养不良的小身板确实累狠了。
纪云舟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床边就要睡过去,迟疑了一下,最后说:"你上来睡吧。"
俞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他起身以为是让出来的位置,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蹬掉鞋,往炕上一倒,卷起半截被子裹住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是道谢。
纪云舟离开了床的位置,走向了灶膛。
窗外的雪还在落。灶膛里余烬未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黑暗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鸡汤,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薄膜。他端起碗,把那半碗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外头不知哪家的狗远远吠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也许这是他在大昌六年来,头一回觉得,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俞满梦里都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宝贝呢,这事换在别的穿越者身上说不定真的是捡到个金主,但是纪云舟和金主可不沾边,并且这位心机深沉的六殿下打算顺了太子的意,刚好可以上演一个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