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三天前开始落的,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子,到后来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大片的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整个望安村都埋进了白茫茫的屏障里。
俞满裹着那床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薄被,蜷在土炕上,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她记得那天下午,自己正窝在宿舍的懒人沙发里,手机外放着某交友软件上的语音聊天。对面那个自称年薪百万的程序员正在向她倾诉创业的艰辛,她掐着嗓子回了一句“哥哥好厉害哦”,声音甜得能渗出蜜来,室友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拍大腿。
然后呢?然后就是眼皮一沉,再睁眼时,头顶是漏着风的茅草屋顶,身下是硌得人骨头疼的硬土炕,一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宿主俞满。任务:咸鱼翻身,成为天下第一富商,完成方可回归原世界。】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做什么清醒梦,掐了大腿三回,青紫都掐出来了,那系统还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任务开始”的提示音。
后来她才慢慢接受,十八岁的女大学生俞满,确确实实是变成了这个十五岁的小村姑俞满,被塞进了一个连肉沫星子都见不着的穷山沟里。
“真是造孽啊。”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面上打了七八个补丁,棉絮硬得跟砖头似的,根本存不住热气。屋里没炭盆没火炕,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膛里的余烬怕是早就凉透了。这三天她吃了三顿稀粥两顿杂面饼子,菜是缸里腌了半年的老咸菜,咸得发苦。
她一个在现代被外卖养刁了胃口的姑娘,此刻竟开始怀念学校食堂那被无数人吐槽的水煮白菜。
门帘子被掀开,冷风卷着几片雪花钻进来。曲正音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这是这三天来最像样的一顿饭了。
“小鱼儿,快起来,等会儿你奶奶见了又要骂了。”曲正音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去摸俞满的额头,“娘给你熬了粥,趁热喝。”
俞满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曲正音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却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可一双眼睛还是温温柔柔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春水。
俞满刚穿来那天,就是这双眼睛把她从一片混沌中唤醒,然后轻声细语地告诉她:“小鱼儿不怕,娘在呢。”
她其实算不上真正的俞满。
真正的俞满大概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就已经病死了,她只是借了这具躯壳的孤魂。可每次曲正音这么叫她的时候,她喉咙里都会泛起一股酸涩,分不清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她自己那颗在异世漂泊的心在作祟。
“娘……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开荤啊?”俞满坐起来,接过粥碗,小米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胃里一阵痉挛。
曲正音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瘦得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眼睛里闪着的期盼让她心头一紧。这孩子在长身体的年纪,却跟着她们吃了大半年的素,前段时间村里闹雪灾,连地窖里的土豆萝卜都快见了底。
“不就是吃肉吗?”曲正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你想吃,娘晚上就杀只鸡给你补补。”
俞满眼睛一亮,差点把粥碗打翻:“真的吗?娘亲万岁!”
她欢呼着跳下炕,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也不觉得冷。曲正音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转身叹了口气,那只芦花鸡是家里唯一下蛋的母鸡,平日里全靠着那几个鸡蛋换些盐巴和针线。可看着女儿那张瘦巴巴的小脸,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俞满三两口喝完粥,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外跑。曲正音在后头喊:“外头冷,把袄子穿上!”
话音刚落,俞满已经掀帘子出去了,只留下一句“娘我出去玩会儿”飘在风里。
屋外的世界白得刺眼。
积雪压弯了院墙边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整个望安村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平日里鸡鸣犬吠、孩童嬉闹的声音统统不见了,只剩下风掠过雪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偶尔从某家屋顶滑落的积雪砸在地上的闷响。
俞满踩着齐脚踝深的雪往村东头走。她穿越来三天,头两天都在床上躺着适应这具身体,今天还是头一回好好打量这个村子。土坯房一座挨着一座,好些人家的屋顶都被雪压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房梁。炊烟稀稀拉拉地飘着,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她本来是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系统给的任务是当天下第一富商,她现在穷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拿什么富?
可走着走着,脑子里那些“商业计划”“启动资金”的念头就被风吹散了。村东头那片湖冻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的玉石。
俞满站在湖边,想起了小时候在姥姥家过冬的日子。那时候姥爷会带她去滑冰车,冰面冻得比石板还硬,冰车在冰上滑起来呼呼生风。
她蹲下去扒开湖边的积雪,底下的冰层厚得看不见底,拿石头砸了砸,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她把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下摆往腰里一塞,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冰面。
滑行起来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好。冰面平滑得像镜子,她穿着那双底子都快磨穿了的布鞋,居然也能稳稳当当地滑出去老远。风灌进领口里,割得脸生疼,可她一点都不想停下来。两边的枯树、矮山、被雪覆盖的田埂刷刷地往后退,她张开双臂,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但自由的鸟。
横穿了整个湖面,到了对岸,这边的烟火气明显浓了些。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滚滚的烟,院墙上还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
俞满瞧见一户气派的大宅院,青砖灰瓦的,门口还立着两只石狮子,和周围那些土坯房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正想绕过去,那宅子的角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红缎袄的小姑娘跑出来,头上簪着两根金钗,身后跟着个慌慌张张的丫鬟。
那小姑娘也瞧见了俞满,见她脚不沾地似的在冰面上滑行,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站住!”
俞满没理她。
她穿来这三天,连个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会儿正滑在兴头上,哪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停下来。
她转了个身,脚下用力一蹬,又滑出去十几步远。
“唉唉唉!本小姐叫你呢!”
身后传来那小姑娘气急败坏的喊声,紧接着是丫鬟劝慰的声音:“小姐,您不要同这种乡间恶童一般见识……”
“什么是乡间恶童?往高了看,皇帝面前也有乡下人!”
俞满已经滑远了,后面的话听不太清,只隐约觉得那小姑娘说话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她玩得鼻尖通红,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浑身上下难得地暖和了起来。
又滑了一阵,她觉得有些累了,便随便寻了个地方上岸。这边的地势比村里高些,傍着山脚,几块大石头从雪里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就在石头缝里,她看见了一棵火棘树。
那树足有三四米高,枝丫横斜着伸出来,上面密密匝匝挂满了红玛瑙似的果子,一簇一簇的,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不像真的。
俞满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这几天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看见这红彤彤的果子简直比看见亲娘还亲。
她踮起脚去够低处的一枝,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果皮,就听见头顶“咔嚓”一声响,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树冠里直直地掉下来,“砰”地砸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雪地里,溅起的雪沫子扑了她满脸。
俞满吓懵了,手里的火棘枝掉在地上,人往后连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山石才停下来。她瞪着雪地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好半天才看出来是个人。
那是个少年,看身形也不过十七八岁,穿一身深青色的锦袍,料子看着挺讲究,但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他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树枝划的还是别的什么伤,五官都被糊得看不真切,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靠……”俞满小声骂了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她一个现代来的姑娘,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就是杀猪,哪见过这种直接从树上掉下来一个血人的阵仗?
她下意识想跑。
反正这人她也不认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破村子本来就够乱的,再惹上什么麻烦她怕自己真交代在这儿了。
她捏着拳头转身迈出两步,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可走出去没几步,步子就慢下来了。
这给俞满气笑了:“人家网友都说了,不能在路上随便捡男人。”
但是又忽然惊觉:“等等!这不会是系统的隐藏任务吧?眼前这男人万一是个皇权贵族我不就能狠狠敲诈一笔了吗?”
“天上掉下个小哥哥~”
她低声嘟囔着,把自己的厚披风解下来裹在少年身上,然后攥住披风的一端,拖着他往湖面上走。还好冰面滑,不然她这小身板还真拖不动一个大活人。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曲正音正在院子里杀鸡。那只芦花鸡已经被放了血,扑腾了两下就软了,曲正音蹲在雪地里拔毛,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鸡差点掉在地上。
“小鱼儿!你……你这拖的是什么?!”
“娘,我捡了个人。”俞满理直气壮地说,顺便把怀里揣着的那几枝火棘递给曲正音,“给你吃,可甜了。”
曲正音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又看看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她还是先接那几枝果子。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火棘接过来放进嘴里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可她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
把少年擦洗干净之后,曲正音才发现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洗干净了脸看着比俞满还小些,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瘦得厉害,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曲正音拿家里仅剩的一点草药给他敷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细细包扎好,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完。
俞满全程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搭把手。
曲正音边包扎边问:“你上哪儿捡的?会不会惹来祸事?”
“他那么小一个人,浑身是伤地挂在树上,总不能丢在那儿冻死吧。”俞满托着下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娘你不知道,他缩在雪地里那个样子,比我还可怜。”
曲正音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这孩子从小就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点倒是跟她爹一个样。
晚饭的时候,那锅鸡汤炖得满屋子飘香。
曲正音把两只鸡腿都捞出来,一只放在俞满碗里,另一只盛在碗里晾着,给那个昏迷的少年留着。俞满捧着碗,看着碗里油汪汪的鸡腿,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她咬了一口,鸡肉炖得烂烂的,咸淡刚好,带着一股子柴火灶特有的香味。她嚼着嚼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进碗里了。
“怎么了?不好吃?”曲正音吓了一跳。
“好吃,”俞满吸着鼻子说,“我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曲正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吃完饭天就全黑了,屋里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俞满守在少年的床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黑沉沉的,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少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是谁?”
俞满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凑近了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里,那张带着斑的、灰扑扑的小脸难得显出几分得意来。
“小哥哥,你可算是醒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厚厚的,无声的,把整个望安村裹成一只沉默的茧。
而茧里头,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破开雪层往外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