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忆死死攥着失而复得的吊坠,指节绷得青白,冰凉的玉紧贴掌心,像一把淬了时光的钥匙,猛地推开记忆深处那扇裹着温暖与苦涩的门。
思绪瞬间跌回童年。
幼时遭虐、流浪半年,她的底子早已亏空到极致,高烧惊厥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发病,都吓得李母魂飞魄散。
女人在床边急促踱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夜不敢合眼,一次次从浅眠中惊醒,颤抖着攥着温毛巾,反复替她擦拭额头与脖颈降温,眼底的红血丝缠得密密麻麻。
不过几日,本就瘦弱的李母憔悴得几乎脱形,颧骨凸起,面色蜡黄。李千忆在昏沉中瞥见那抹单薄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纵然有师父的针药死死稳住她的性命,可母亲给她的温情,却是实打实、滚烫烫的,暖透了她那段灰暗的岁月。
而李父,为了凑够她的医药费,为了让母女俩在这世道活下去,咬牙一头扎进尘土飞扬的工地。
烈日当头,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男人佝偻着脊背,挥汗如雨。每一滴砸在尘土里的汗水,都藏着他对女儿最深沉的期盼,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后来她身陷绝境,是李父以命相护,更是放下所有尊严,逼着顾成栋立下血誓——此生非她不娶。
也正因这份救命之恩,她与母亲被接入顾家。
顾老爷子重情重义,感念她与父亲的恩德,亲自定下婚约。那五年,成了她半生里唯一安稳的时光。
顾成栋待她温柔,两人一同上下学,纵使差了两届,她多照顾他几分,可每当她被人欺负,少年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她身前替她撑腰。
那时的日子,虽不耀眼,却有微光。
可人心易变,人言可畏。
流言如淬毒的利刃,日复一日地割在他们之间。
“乡下来的野丫头,靠着恩情赖在顾家,分明是挟恩图报。”
“带着个穷酸母亲,也配得上顾少?”
那些话像毒藤,一点点缠紧顾成栋的心,将少年眼底的温柔啃噬殆尽。他开始嫌弃,开始动摇,渐渐觉得,自己本就该有更好的选择。
指尖猛地收紧,玉坠的棱角狠狠硌进皮肉,李千忆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寒寂。
拿到玉坠的那一刻,她只想远离宴会厅的纷争,寻一处安静角落喘息片刻。
可命运,从来不肯给她半分喘息。
急促的电话声骤然划破宴会厅的喧闹,顾家父母接起电话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顾老爷子,第三次被下达病危通知。
晴天霹雳,当头砸下。
在李千忆心里,顾老爷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灯塔。
在顾家受尽白眼、被人指指点点时,永远是老人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护着她;有好吃的好玩的,永远第一个想到她。若没有顾老爷子,她与母亲,早已在世人的冷眼里撑不下去。
其实她早已有赚钱的能力,母亲也曾坦言,来顾家之前,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同样能养活女儿。
只是这个世道,对寡妇太过不公,尤其是带着一个漂亮女儿的寡妇。
“嘴长在别人身上,问心无愧便好。”母亲的话犹在耳畔,“但人,一定要有立身之本,更不能以消耗自己为代价求财。”
念及此,李千忆握紧玉坠,周身气息骤然冷沉,凛冽如霜。
阿泰立刻上前开路,高大的身躯挡开所有窥探的目光,她带着一身沉郁,快步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顾月担忧地追了两步,被她用眼神轻轻拦下。
她还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就是那个能救顾老爷子的神秘神医K。
夜色如墨,晚风带着寒意。李千忆与阿泰抄近道疾驰,一路直奔坤诚人民医院。
抢救室外,红灯高悬,刺目如血,沉重的焦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等候的人群中,顾成栋一家赫然在列。
顾道全、顾云婷面色紧绷,周身笼罩着压抑的气息,身旁几位顾家叔伯神色焦虑,眼底却藏着对家族利益的暗流涌动,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不远处,木家全员到场,气场截然不同。
京城首富木震霆亲自陪同,细心地扶着顾芳亭坐在长椅上,递水擦汗,身姿挺拔,沉稳有度,丝毫不见首富的倨傲。
而走廊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冷冽如刀,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木子坤。
男人一身纯黑西装,熨帖笔挺,面容冷峻如雕塑,深邃的眼眸死死锁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以及门上高悬的红灯。他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宛如实质,让周遭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不敢靠近半步。
顾老爷子尚未放权,他的生死,早已与顾家的兴衰、乃至整个B市的势力格局,紧紧捆绑在一起。
片刻后,“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李千忆身着一身洁白白大褂,头戴医生帽,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周身透着清冷的专业气息。她身旁,紧紧跟着态度恭敬至极的坤诚医院院长陈敬之。
她脚步不停,只想低调穿过人群,立刻进入抢救室施救。
却不料,顾道全眼疾手快,一步横栏在她面前,硬生生堵住了去路。
“陈院长!”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质疑与不加掩饰的轻蔑,目光如刀,扫过李千忆单薄的身影,厉声质问:“你就让这么个黄毛丫头,去救老爷子的命?!”
话音一落,等候的众人瞬间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李千忆和陈院长团团围住。无数道怀疑、挑剔、不屑的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院长面色一正,对着顾道全微微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顾总,这位是华国顶尖中医世家传人,医术超凡卓绝。现在,只有她出手,顾老爷子才有一线生机!”
“中医?”顾道全嗤笑一声,不屑地反驳,“我只听过中医越老越吃香,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她这年纪,怕是医师证都还没考出来吧?陈院长,你莫不是病急乱投医,想拿老爷子的性命开玩笑?”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质疑,附和声接连不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两道身影匆匆赶来,打破了现场的节奏。
顾成栋脸色慌张,一路小跑,而他身旁,康优优打扮得光鲜亮丽,哪怕是在医院这样的场合,脸上虽然没完全消肿,但也看的出经过一翻修饰,裙摆摇曳,紧紧挽着顾成栋的手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李千忆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哪哪都有康优优的身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顾成栋甫一站稳,便对着陈敬之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顾家大少的倨傲与不满:“陈院长,你们坤诚医院就是这么对待病人家属的?连个毛头丫头都敢派来,是压根不把我们顾家放在眼里吗?!”
他的话,比顾道全更具威慑力,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压抑。
“陈院长,出什么事了?”
木震霆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围堵的人群,不怒自威。顾家众人见状,纷纷收敛了几分气焰。
陈敬之像是见到了救星,急忙躬身恭敬地回答:“木总,这位是木老爷子亲自请来给顾老看病的神医。只是神医生性低调,不愿露面,也只有她出手,才能让顾老爷子度过这一劫!”
陈敬之此刻心急如焚,偏偏唯一知道真相的木子坤不在现场。他刚掏出手机,想给木老爷子打电话确认,一道熟悉的冷冽身影,便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木子坤。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千忆身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李千忆心头一紧,指尖微微一颤。
这小子,不会是认出她了吧?
下一秒,木子坤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盖过了所有嘈杂:“放医生进急救室,再晚一分钟,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又补充了一句,字字千钧:“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
虽说木子坤是晚辈,可他如今手握木家实权,周身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场,远非顾家众人可比。他的话,竟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信服,围堵的人群纷纷下意识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李千忆不再犹豫,对着陈敬之微微颔首,脚步如风,朝着抢救室快步走去。
陈敬之立刻跟上,却只在抢救室门口停下,抬手拦住了所有想跟进去的人,守在了门口。
“你不能进去!”
可这拦不住存心找茬的康优优。
她立刻松开顾成栋的手臂,凑到他身边,双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娇嗲,带着几分委屈与自信:“成栋,我不放心。那丫头看着就不靠谱,我是医学生,在坤诚医院实习,比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名医’强了不止一倍!”
她眼珠一转,又添了几分底气,撒谎面不改色:“我的导师是徐老,也就是中西医结合的名医徐老!徐老肯定也在抢救室里,我进去既能帮忙,也能看着点情况,免得她乱来,伤了顾爷爷!”
康优优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徐老确实在抢救室里,这话就算被拆穿,她也能找借口圆过去。
顾成栋本就对那藏头露尾的医生医术心存疑虑,听康优优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道理。
抢救室里的医生他一个都不认识,如今有个“自己人”进去,总归能安心些。
他立刻迈步走到陈敬之面前,语气强硬:“陈院长,让优优进去。她是徐老的学生,进去能帮忙,总比让一个陌生人单独救治老爷子强!”
陈敬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刚想拒绝,顾道全也跟着附和:“陈院长,成栋说得对,让康小姐进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在抢救室门口。
李千忆刚踏入抢救室的脚步顿住,眼底寒意更浓。
一场围绕着顾老爷子生死的博弈,一场关乎她医术与身份的纷争,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能否凭借出神入化的针法与医术,力挽狂澜挽救顾老爷子的生命?
康优优强行进入抢救室,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带来怎样的变数?
抢救室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却隔绝不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