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忆三岁,被亲生父亲弃如敝履。
十三岁,视她如命的养父,为救那个她曾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惨死当场。
此后五年,她在顾家寄人篱下,活得如履薄冰。
十八岁,她被康家认回。
两年后,一桩“杀养母”的罪名,将她推入监狱,刑期八年。
人生于她,从三岁半起,便只剩水深火热。
她比谁都渴望家人,渴望温暖。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三年后。
初秋傍晚。
蓝山监狱的铁门缓缓开启,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像这座牢笼压抑多年的低喘。
一只磨得发白的布袋先从门缝探出,紧接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踏入天光。
女子一身灰旧布衣,是囚服改制,颜色早已褪得寡淡。头上一顶灰色鸭舌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步伐轻而稳,每一步,都在丈量这最后一段囹圄之路。
唯有那双搭在布袋上的手,肤色皎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昏沉光线里,那双手如暗泥里生出的白瓷,让人忍不住好奇,帽檐之下,该是怎样一张脸。
身旁女警的制服上,“蓝山监狱”四字清晰。
她抬手示意,动作克制,步速放缓,分明在迁就女子的节奏。
“出狱以后,记住教训,踏实做人。”
语气是公式化的告诫,眼神里却藏着担忧与不舍,甚至一丝不该有的挽留。
这高墙里,有人离开,狱警如释重负;
有人离开,却让她们心头空落。
李千忆面无表情,余光扫过墙角转动的监控,轻轻点头:
“明白。”
声音平静无波。
心底却掠过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李姐,别这样。我也不想走,只是外面堆了三年的“垃圾”,总得有人去清。您帮我,照看好里面那位。
女警避开镜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望着这个身形单薄、内心却强悍如钢的女子,心头酸涩。
总算,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犹记三年前她刚入监,受尽欺辱。
是她以一颗善心,一身医术,折服众人。
这座冰冷监狱,竟因她一人,变成了少有纷争的安稳之地。
监狱门外,一条荒寂马路,路面开裂,杂草丛生。
唯一停着的,是一辆二十万上下的银色轿车,普通得像大户人家保姆的代步车。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一身休闲装,头发凌乱,脸上却架着一副价格不菲的墨镜——
单是那副眼镜,便抵得上这辆车。
嘴角下撇,满脸不耐。
若不细看,谁能认出,这是顾氏集团继承人——顾成栋。
“嘀——嘀——嘀——”
喇叭声短促刺耳,一声紧追一声,在空旷马路上撕开寂静。
每一声,都是**裸的催促、嫌弃、轻蔑。
李千忆终于抬头。
帽檐下,只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一双紧抿的唇。
她一看这车,便懂了他的意思。
她不配坐好车。
嫌弃她晦气。那又何必来接她。
她不恼,不怒,不急不缓地走向轿车,仿佛那刺耳喇叭,不过是远方无关痛痒的风声。
拉门,入座,动作流畅从容,与车内人的焦躁,格格不入。
车门刚合上,顾成栋便甩来一张纸,动作粗鲁如扔垃圾。
纸片划过半空,落在她膝头。
顾成栋脸色冰冷:“快签了这份协议,我们从此两不相欠,你也别再拿你养父的死说事。”
原来这才是他来接她的最终目的。
尤记她十八岁那年,顾成栋劝她回康家,说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待她真的回去,一切都变了。
亲哥,顾成栋,康父康母,全都慢慢偏向了康优优。
康家所有人,都让她把婚约让给康优优。
可这婚约,是她养父一条命、她半条命换来的,从来不是康家的东西。
更何况,李千忆曾深爱顾成栋。
直到所有她爱的人,因她这场爱情一一陨落,她才放弃一切,入狱赎罪。
为了减轻爱情带来的剜心之痛,入狱前三个月,她在狱中受尽殴打。
坤哥曾劝她:为了救赎师傅,你不必如此拼命。
可他哪里知道,她是以□□的痛,转移心中的痛。
这在医学上,叫痛苦转移。
这些,是她该承受的。
也是她该还的。
如今看着这份退婚协议,她心中已不起一丝波澜。
果然,时间才是抚平伤口最狠的良药。
顾成栋对着耳机轻声细语,句句都是对康优优的叮嘱:秋天多添衣,中午吃了什么。
爱与不爱,原来如此分明。只是心动,曾蒙蔽了她所有感知。
顾成栋终于结束通话,冷眼看她。
心中冷笑不止。
他早已“查清”当年真相。
当年他被绑架,只受轻伤,养父惨死,李千忆重伤——
可在他调查里,一切都是假的。
他没重伤,她也没有。
全是李千忆自导自演。
骗顾老爷子以为她舍命救他,欠她一条半人命,逼他以身相许。
十三岁的姑娘,便有如此心机,处心积虑留在顾家,贪图的不过是顾家的钱。
为了嫁入顾家,连养母都敢杀。
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千忆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也不屑辩解。
这婚约是顾老爷子定下,老人家如今重病缠身,她不想让他为难。
她视线落在膝头的纸上。
“退婚协议”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疼。
纸张挺括,抬头印着律师事务所烫金徽标,文字冰冷又刻板。
解除婚约事由一栏,简洁得刺眼:
因一方长期失联,情感基础丧失。
可不是失联吗?
三年,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年少那点微薄情谊,原来也不过如此。
果然,再深的东西,搁在时间里熬一熬,都会变质。
落款处,顾成栋的签名张狂潦草,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三天前,她出狱消息被确认的那一天。
李千忆没有立刻细看。
她缓缓摘下灰帽,一头齐肩黑发垂落肩头,随手将碎发拢至耳后,才拿起那份协议。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行字。
窗外天光落在她脸上——
清秀,苍白,五官精致如琢,眼神深不见底,情绪不露分毫。
她淡然抬头,看向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当然,你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不配得到顾少夫人的头衔。”
“哦,知道,康优优更配。”
“比你李千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千忆轻声重复,语气里却藏着无人听懂的嘲讽。
天上是她,地下是他。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李千忆,你既然知道,就快签字,笔给你!”
顾成栋右手松开方向盘,抓起签字笔狠狠扔了过来!
笔尖以刁钻角度撞向车窗,反弹直刺她眼睛。
李千忆指尖轻抬,稳稳一捏,便将笔截在半空。
刚才那一瞬间,顾成栋心尖一跳。
他再不待见她,到底还欠她养父一条命,还不至于真要伤她。
他语气软了一瞬:
“你只要不再伤害优优,我名下有一套别墅,等我和优优成婚,你可以搬去住,我可以养你。”
顾成栋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千忆曾是B大临床医学系的尖子生,入狱两年便被学校除名,如今学业尽毁,前途尽断,连一份正经工作都难找。
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个爱他如命的小姑娘。
三年前,若不是嫉妒康优优,她也不会狠心将养母推下楼顶,妄图栽赃陷害给优优。
手段太过,罪孽难洗。
“我知道你深爱着我,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养着你。以后你若想要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顾成栋越说越过分。
“哦,那我是不是得感恩戴德,谢谢顾大少爷的慷慨?”
李千忆幽幽打断他。
“你既然一直觉得我贪图你顾家的钱,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退婚?”
要退,也该是她去找顾爷爷退——这话她没说出口。
李千忆慢条斯理地拿起协议,在顾成栋的签名上,狠狠画了一道叉。
她手指灵巧翻飞,几下就将那张冰冷的退婚协议,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飞机。
做完这一切,她指尖轻轻一捻,纸飞机的尾端凭空燃起一簇小火。
她降下车窗,将燃着火的纸飞机轻轻一送。
火焰在风里拉出一道亮线,像转瞬即逝的烟花,飞坠马路,被驶过的车卷走,彻底化为灰烬。
一切,只在几秒之间。
顾成栋气急败坏,猛地一脚急刹。
“滚下去!”
“你确定要我下去?”
“我下去容易,你可要想清楚。”
顾成栋冷声道:“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千忆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干扰不了她。
她轻笑一声,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尽是凉薄与锋芒。
如同上车时一般利落,她拉开车门,起身、下车,一气呵成。
顾成栋,你可真能耐。
他本想说,你若求求我,答应退婚,我也不至于丢你在荒山野岭。
可看着阴影里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侧脸,只剩讥诮。
他哼了一声,快速启动车子,飞速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车子驶离的瞬间,一根银针无声飞出,精准落在车身暗处。
李千忆仍然静静地站在马路边。
天空缓缓下起了小雨,微凉的雨丝落在她脸上。
也好。
七年的青梅竹马,终究抵不过康优优的梨花带雨。
李千忆心中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现在退婚,不是时机。
想要踩着她的屈辱上位,做梦。
这事,总得让顾老爷子做个主。
十年了,也该彻底做个了断。
细雨淅淅沥沥,像是在为她悲鸣。
惨?
那是不存在的。
她李千忆,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打垮。
顾成栋,康家,你们以为,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我吗?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