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月盈则亏

命修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死去,幻境更未随之破开。

余初晏冷眼目睹命修消散,她手上染着的鲜血随之蒸发。

“她是什么东西?妖怪?”宇文芜来到她身旁,脸色凝重。

余初晏并未给出答复,任由城主府的侍卫“强硬”地从她手中带走赵景泽。

在这些侍卫看来,少城主遭此浩劫全是余初晏的错,明眼人都能看出妖人与余初晏之间的龃龉。

当然他们更警惕随妖人一同出现的新城主。

赵景泽并未失去意识,从余初晏怀中离开,他推开下属的搀扶,掩着颈间沙哑道:“妖人入城虽是城卫失职,不知新城主如何证明自己并未被妖人蛊惑——甚至顶替?”

谢昀宸冷声道:“你口中的妖人系朝廷派下来的巡抚,若非今日阿晏一击我等皆不知她为妖人——至于我的是否为真身,轮不到你来质疑!”

“可真是好大架子!”宇文芜嘲讽,他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这可不是你所在的京城,在妲城管你是什么,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否则我不介意朝廷再换一位城主。”

谢昀宸微眯眼,“尔且试试看,就是不知最后是妲城换位城主,亦或是宇文氏换位继承人。”

“两位有一点弄错了,这妲城的城主之位尚未易主,还轮不到尔等在城主府外大放厥词!”赵景泽加入了这场纷争,他为少城主多年,怎会是明面上那般无害。

说实话,谢昀宸并未将赵景泽放在眼中,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受荫庇顺理成章坐到这个位置,与他与宇文芜全然不同。

未经历过厮杀洗礼的龙怎可与他们比拟。

那点残余的天真也就只能获得余初晏一时的垂怜了。

甚至不能让她长久驻足。

谢昀宸扯了扯嘴角,“如此不知少城主是打算先解决妖人之事,还是先处理了朝廷的调令,与我等交接妲城事宜?”

赵景泽下意识看向余初晏方才站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余初晏不知何时已离去。

他收回视线,放下挡住伤势的手,抬眼坚毅道:“妲城是我赵氏的,若想从我手中夺走妲城,还请从我尸首踏过去——”

-

此时的余初晏已经将整个城主府逛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阵眼。

城主府空旷且寂寥,赵景泽不在,甚至见不到其他活动的人。

命修能力不足支撑不起过于完善的背景,核心人物不在时,凡人要么定格不动,要么只会些往复无意义的动作。

而阵眼附近灵力最强不该如此,余初晏很快将城主府排除在选项外,不如去小草儿府上看看。

至于大门口对峙的三人完全被她抛到脑后了,这些家伙日后迟早会在现实对上,她何必在幻境提前经历一次,浪费时间。

余初晏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离去,给赵景泽留了一管疗伤的药膏。

这是她从怀中摸出来的,大概是昨日掌柜买寒疮药时顺手买的。

她以神识呼青渊:“青渊,去瞧瞧命修是否回到现实。”

青渊半响未有回音,余初晏疑惑之际才匆匆回:“她不在,但是有凡人试图破坏洞府结界,我可要将凡人驱逐?”

“无需管外人,凡人理应破不开她的结界,你专心为我护法。”

“你倒是快些出来,莫不是因为他们几个都在幻境中舍不得出来吗?”

余初晏蹙眉,“你说的什么话!此境比想象中棘手,倒是你一神剑连个金丹都杀不死!”

青渊大声嚷嚷:“那你还破不开区区一个金丹的幻境呢!还是命修的幻境。我看你以前随意便能从死狐狸手中脱身,她还是专门练这个的!分明就是你不愿出来!”

见余初晏不语,她说得更大声了:“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吧!你还说什么绝不会留恋于私情,你这样绝无得道的可能!早知当初我就不和你签下本命契了。”

“你不是青渊。”

余初晏面沉如水,不曾想命修居然有影响她神识的能力,她甚至不知何时起与她交谈的便不是青渊。

不对,半刻钟前命修尚不知她有记忆,想来是才知晓,由此跑来干扰她的神识。

“你看你现在连我都不认了,我不是青渊我还能是谁?”

“闭嘴,从我的神识里滚出去!”

余初晏默念起净心。

“青渊”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模糊,不断重复着:“杀了他们吧——杀了他们吧——”

“拿他们填补你道体的空缺——如此你才能成仙——”

“杀了他们吧——区区几位凡人——”

见一计不成,“青渊”变成熟悉的女声:“找到我吧,阿晏。”

净心差点中断,余初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别用她的声音!”

鼠辈也配用师尊的声音!

“那这个如何?小凤儿,你是阿娘的希望——来阿娘身边!”

“我会找到你的。”净心生效,余初晏冷静下来,她不能被命修激怒,“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下一击可不会这么轻飘飘。”

神识里传出一阵嬉笑,之后再无她音。

余初晏一抹额角,竟是出了一头冷汗。

她承认自己同样犯了轻敌大忌,她金丹期是尚能借由机缘越阶斩杀逍遥道人,敌人未尝没有她所不知的机缘与手段。

不过选择干扰心智为主,说明她实力远不如余初晏,只能走些旁门左道。

余初晏无需顺她的意,破开阵眼之后直接杀了她便是。

余初晏将整个幻境能到的地方都搜了个遍。

妲城并不大,绝大部分地方笼罩着薄雾,房屋藏在其后,只能瞧见隐约的影子,黑色的影子在其中穿梭。

余初晏走近,这些雾自然地散开,走远又会聚集在她身后。直到眼前出现与之前相同的街景。

没走多久,阵眼没找到,太阳已经西斜,催促着她去接沈观月。

再度走进雾中,眼前场景变化,她置身于陌生的茶楼里。

楼下是素雅的琴音与低声交流的客人,身侧是间间紧闭的雅隔。

这一层无人往来,故而无人在意余初晏突兀的出现。

她脚步欲动,忽而听见最近的一间房内有人在交谈。

余初晏辨认出声音之主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杜远松,“月儿,并非爹逼你,如今你已经成婚,是时候为将来做打算了。”

“你阿母年事不轻,名下无女,几位郎兄都不是省事的灯。那个位置就算你不争,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如此,为何不……”

沈观月则道:“阿父,我如今已嫁为她家夫,那个位置我是真没有想法,只愿守着阿晏过一辈子。”

杜远松的声音染上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若不坐在那个位置,日后你那帮子兄长只会变本加厉针对你与你妻主,你打算继续过之前的苦日子?况且就算你为郎儿,不擅打理家事,完全可由你妻主代劳。”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妻主做打算!”

这番话大抵是说到了沈观月的痛点,他沉默不语。

杜远松步步紧逼:“听闻宇文家那位少主子同样倾慕余娘子,他容貌冠世也罢,还能以郎儿身掌宇文家,你若不上进些,日后拿什么和他比?又怎能留住妻主的心?”

“那日我瞧着少城主似乎对余娘子也有意……”

“阿父,不必再说了。”沈观月打断他,“阿晏就算要纳其他人,我绝无怨言。”

“我这是替你着想啊!你这个死心眼!若是宇文氏或少城主入余家的门,这正夫哪还轮得到你!我看你是要气死为父我啊!”

沈观月仍是摇头:“阿父容我再考虑考虑,况且此事该与妻主商议。”

“也罢,想必余娘子是个拧得清的,当个市井小民还是世家家主,她比你更有成算。”

在外的余初晏:“……”首先她不是市井小民,其次她世家家主完全达不到她的人生目标标准。

求她做皇帝可能会考虑一下。

不影响她成仙的话。

雅间里杜远松起身,“时候不早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凡事皆靠妻主是万万不可的。”

余初晏往一旁房间躲了躲,她不想同虚假的杜远松对上。

沈观月随其父下楼,余初晏透过雅间的窗户往下望。

沈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外头,杜远松登车前给沈观月塞了些东西,上车仍打开窗与沈观月依依不舍地挥别。

余初晏透过那扇窄小的窗看见了车里坐着的另道身影。

那人压低身子与余初晏对视。

余初晏心一跳,又是一张毫无记忆点的面容。

是命修吗?

车窗很快关上,并逐渐远去,余初晏的心却久久无法平复。

若是命修,她上午时分分明已经杀死了命修在幻境中的身躯,恢复得未免也太快了。

若不是命修,那又会是谁呢。

-

接上沈观月,回客栈的路上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余初晏目前接触的除了三只龙崽子与沈观月外,最鲜活的人便是杜远松了。

且疑似命修的人跟随在他身边,莫不是阵眼也在他身边?

她得找个机会更近一些接触到杜远松,就是不知找什么借口。

“阿晏……我阿父他近些日子想见你一面。”沈观月斟酌着道,“你若不想,可以拒绝。”

余初晏明知故问:“找我所谓何事?”

碍于在马车上,沈观月并未直言,含糊道:“毕竟阿晏是我妻主,阿父想要正式与你见上一面。”

“沈家人不是并不承认你我关系。”

“阿父还是认可的,何况阿母只是未消气,待她了解过阿晏的品性定然会认可的。”

沈观月相当乐观,余初晏其实并不在乎一个虚假的沈知意的认可。

现实中月凰帝的认可都对她不重要。

为了安慰沈观月,她才点头敷衍两下。

杜远松的约见她应下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触他。

余初晏转而问:“你可知今日你阿父车内有何人?”

“阿晏来时原来遇上阿父的马车了吗?若是问车中人,大抵是母亲的亲信,霜绛姑姑罢。”

这是余初晏完全没听过的名字,她侧首,“那是何人?”

沈观月显然也不太了解母亲身边的红人,只道:“我只知晓霜绛姑姑跟在母亲身边多年了,替母亲做些不太方便做的事,其余便不知——阿晏可会觉得我太过无用?”

余初晏摇头,沈观月总是问这些话,时刻都在担心会不会被她厌弃。

她轻声道:“沈观月,比起我的认同,你更需要自己认同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在不停否认自己,一味地朝外寻求认同,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不断叠加的失望与自我怀疑。

沈观月却说:“可是阿晏的认同于我而言很重要。”

余初晏朝他伸手,沈观月犹豫片刻,靠进了她的怀中。

“这个怀抱就是认同。”余初晏圈住了他,难得温柔地说,“沈观月,月盈则亏,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总是讨人喜欢。我认同了你,你也要认同你自己,跟随你心中的想法过你的人生吧。”

不要被任何人裹挟着前进,包括她。

沈观月在她怀中闷声说:“阿晏,我无心沈家家主。”

“那便不做。”外头有沈战天顶着呢,天塌下来都轮不到沈观月。

“我不想再时刻受困于母亲的意志,我不是母亲的傀儡!”

“你当然不是傀儡,你是月亮。”

“我心悦阿晏,想永伴于阿晏身边。日后阿晏会继续纳旁人,只要阿晏不赶我走,我便一直在阿晏身后。”

这回的余初晏久久的沉默,半响她道:“随你罢。”

沈观月是她的信徒。

余初晏一直知道。

他身上的信仰之力亮得都快比肩太阳了。

余初晏常常不得不关闭眼识与他相处。

不过是信徒的愿望罢了,只是短暂的相伴,就陪他走上一程吧。

-

第二日,余初晏与沈观月应约前往沈府。

她正大光明走得正门,欣赏了下沿途那些被她揍过的侍卫看到她又惊又恨的眼神。

今日沈府又有贵客拜访,府上僮仆四处穿梭。

因客人来得突然,杜远松作为夫人前去待客,一时半会无法面见两人。

沈观月略带歉意地道:“分明是阿父相约,却让阿晏空等。若是阿晏有事,今日我们先回去?”

“无妨,来了就在沈府逛逛吧。”余初晏相当在意不久前杜远松车上那名女子,打算在沈家寻她。

沈观月贴心提醒:“今日有宴席,霜绛姑姑十有**在前厅替母亲主持大局。”

余初晏不动声色道:“她倒是得你母亲信任。”

“母亲从不吝啬任用有才之人。”

两人转道去前厅,虽不知余初晏寻霜绛为何事,她不说沈观月绝不会多问。

一路为余初晏介绍沈府各处,说起了些他过往的日常。

不多时,自称是家主身边人的女侍拦下她们,说是家主召见,唯沈观月一人。

“母亲寻我何事?”沈观月疑惑地问。

女侍毕恭毕敬回:“家主未明说,四郎主且去过便知。”

沈观月迟疑地望向余初晏。

余初晏摆摆手,“去吧,我自己去前厅。”

沈观月担心沈府有人为难于她。

看出他的担忧,余初晏曲起手指崩了下他的眉心,“你们沈府没人有那个本事,你且安心去,半个时辰你未到我便去寻你。”

这个行为算得上亲密了,沈观月按捺上扬的嘴角,终是念念不舍地道别。

待不见余初晏身影,原本恭敬的女侍瞬间冷了脸,沈观月感知到了。

沈府上的人向来如此。

以往他或许会觉难过,如今他有了重要的人,便无心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了。

将人领至主院正房门前,女侍敷衍道:“郎主请罢。”

沈观月察觉一丝不对,青天白日的,母亲房中为何门窗紧闭,而院中更是不见其他下人。

待他问起,女侍解释,“家主有重要之事要与郎主单独商议,自然清走了多余的人——郎主若是不愿进去便请回罢,小的去请二郎主来。”

沈观月握拳,轻叩门扉,房门并未关死。

他最后瞥一眼女侍,入了房中。

屋里一片漆黑,沈观月连声唤了几句母亲都未得到回应,心觉不妙。

匆匆穿过中堂往内室去,找了一圈终于在书房里寻到了于书桌前小憩的母亲。

想来是近日事务繁重,母亲在等他时打了个盹。

沈观月松了口气,绕过桌案,欲唤醒母亲,却被母亲怀中之物晃到了眼睛。

他僵立在原地,不敢置信地伸手,触到一片黏腻的液体,尚带着温热。

“母亲——”

身后有人声音比他更尖锐百倍:“来人啊——家主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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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月盈则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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