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满目秋色,却让余初晏回想起她在平城的那几日。
分明是春意盎然时分,城中却一片萧条。
如今同样如此,圆月当空,分明是团圆之时,却因战争多少人被迫与亲人分离。
战争一时半会不会结束,要不了多久便该入冬了,届时又该有多少士兵困死与凛冬之中。
沈观月站在她身边,侧首看见她脸上的忧思,低声说:“或许会有那么一日,我等能做的便是让战争不波及到更多普通民众。”
余初晏作为修真者,不得过多干涉这些,她也就感慨两句。
望着已沉的天色,她关了门,将寒风抵挡在外。
“今日中秋,你待在我这无妨吗?”
“母皇知晓,何况万事不及国师。”
他说这话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余初晏挠挠掌心,到底没说什么。
捱过今晚的太阴之时,余初晏接过沈观月递来的帕子擦去额角的冷汗。
起初几次太阴之时对她心神影响极大,如今却被她当成炼心试炼,用来稳固心神。
当然少不得沈观月的琴声辅助。
平日里做到了稳定亡魂,不再受她们低喃的困扰,也只有太阴之时亡魂才会躁动。
冷汗刚擦完,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递到她眼前,白玉似的手腕上正戴着她赠的那枚镯子。
余初晏习惯性接过一饮而下。
沈观月极为擅长照顾人,总是一声不响就将琐事安排好。
余初晏起初还让他不用做这些,他口头应下,转头我行我素。
久了余初晏便不再多言,任由他去了,月凰男子便是如此,一刻不照顾人就不舒坦。
“这些时日多谢你了。”余初晏握着宫灯送沈观月去客房歇下。
这么晚了还让人回去太失礼了,她便叫管家在府上收拾了客房。
沈观月的眉眼在光中格外柔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光下才能看出那抹深棕,为他清隽的外表平添一缕复杂的色彩。
余初晏侧首看他,虽然她与沈观月相处挺久,却对他知之甚少。
他那到伤疤、失去意识却执意不肯喝药、他隐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叫人摸不透的内心。
注意到余初晏的视线,他莞尔,“仙师在看什么?”
“在想你这人看着平易近人,实际还挺难接近的。”可不是挺难接近吗,这么久了他几乎未在余初晏面前说起过自己的事。
说得好听是凡事以她为主,实际却是将所有人拒在心门外。
沈观月讶然:“仙师是想更了解我吗?”
余初晏尬笑,心里骂自己多嘴什么,她又不打算跟沈观月发展更深一步关系,万一人家多想了,结果却被她伤了心,那就麻烦了。
在彻底将身体中的亡魂超度前,她还是同沈观月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为好。
她遂道:“如今这般便很好。”
好在沈观月只低眉笑了笑,翻过了篇。
将人送至房中,余初晏原路返回,沈观月叫住她。
他柔声说:“仙师曾道为你弹琴,条件可任我提?”
余初晏生起一丝警惕,这人该不会想做什么杀人放火之事吧?
“我许下的承诺自然无戏言。”
沈观月生出几分怅然,面上仍然带着笑意,“待到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仙师我的条件,届时仙师再决定要不要应下。”
余初晏没将话说太满,虽说沈观月向来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万一坑她呢,她只点头应下。
“夜寒露重,仙师回去后记得关好门窗。”
“你也是,早些歇下罢。”
-
回到房中,余初晏翻出画废的符纸,好在青渊替她整理过了,不然乱糟糟堆成一团。
重新审视过失败的符文,再结合只差临门一脚的符文,她又反复推敲了几日,终于在某个清晨绘成了第一张符!
有了首次成功后面再绘制时简直下笔如有神,还能举一反三制成了另外两种不同效果却都是使用空间法则的符咒。
余初晏终于舍得将怨气十足的青渊放出来,炫耀地在她面前晃动着符纸,“你看,我制成了!”
青渊攀着她的手臂,“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也行,让你见识见识效果。”
余初晏将其中一张贴在她身上。
青渊疑惑地左顾右盼,刚想说这也没变化啊,张口却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急得她哇哇乱叫,可无论怎么叫耳边都没有声音传来,往前两步又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原地乱转。
最后终于想起自己是柄剑,化作原型狠狠撞开了结界。
余初晏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青渊出来便噘着嘴说:“也就这样吧,我轻轻一碰便碎了。”
神剑都撞不碎的话,那得多坚实。
余初晏没戳穿青渊的找补,贴心道:“你说得有理,下回我会考虑令结界更坚实。”
“另外几张符有何效果?”青渊拿起一张符还想往身上贴。
余初晏连忙制止,“这是改良过的传送符,你想好传送哪了吗就乱贴!”
青渊放下这张,又拿起另外一张,“那这张呢?”
“这张同样是结界符,不过上一张倾向禁锢他人,这张倾向防御己身。”
余初晏遗憾自己不会炼器,不然可以试着锻造芥子之类的储物法器。
若是她还会时间法则,还能创造出器内一年,器外一日的修炼法器。
可惜这类法器在此界失去灵力支撑,要么泯于寻常法器,要么消散天地间。
当然这些只是绘制成符,余初晏本身对空间法则的掌控更熟练了。
这些符的效果除开将人传送走,禁锢、防守这类不依靠符她同样能做到。
青渊拿着传送符,“我得检查检查你这符的效果。”
余初晏哪能不知道她,这是想跑路出去玩,直接先发制人,符一贴将剑灵传送走,她慢一步紧跟上去。
巫族洞穴的小广场上,千禾与她的伙伴们围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上下打量。
千禾脸上染上困惑,“小鱼,你怎么真的变成小鱼了。”
青渊:“……”早就看这小鬼头不顺眼了!
一只手从千禾背后将她提起,用神识感受一番,大半年才练气二层,这家伙肯定偷懒了!
千禾担着头看清了背后之人,越发困惑,“小鱼是你,那她是谁?”
一旁的阿云说:“你是不是傻,当然是小鱼的孩子小小鱼。”
余初晏没和这些小家伙们解释,她板着脸,“千禾,此先我离开巫族时让你每日至少吐纳一个时辰,你可有做到?”
听她说起课业,原本还在周围打闹的孩童们默默退开两步。
千禾脸一僵,在余初晏手中像只无助的小鸡崽,耷拉着脸,“小鱼你骂我吧,我没做到。”
好歹没有撒谎糊弄,余初晏把她放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做不到我也不会骂你。”
“——但是会告状,等着你阿妈揍你吧!”
还不如让余初晏骂她,千禾捂着脸哇哇叫,“我再也不敢了!你别告诉我阿妈!”
不需要余初晏告诉,已经有其他巫族人见到了余初晏,将她到来的消息传到寨子何处。
要不了多久,千禾偷懒的事也会传遍寨子。
今日寨子里有别的客人,余初晏问千禾,千禾也说不清,夹着尾巴去修炼了。
余初晏直接领着幸灾乐祸的青渊去见大巫。
还未到塔楼便知道是什么客人了——狐族。
“啧!好多狐狸。”
余初晏顺着青渊的感慨抬头,塔楼外的木制长廊上或趴或坐着十余只狐狸,毛色各异。
寻常狐狸不知如何,但狐妖们尤其喜欢集体出行。
师尊曾说她们叫起来时真的很吵。
余初晏以前还不懂能有多吵,现在懂了。
这些狐狸大抵不知余初晏和青渊能听懂她们用原型交谈,肆无忌惮地讨论着。
“这不是咱们这新来的国师?”
“你也去看了吗?凤凰真好看啊,我还偷偷抓了两只鸟——”
“是不是把胡义揍成野狐狸的那个,长老还特意把胡芝也叫回来不让跟她对上,她看上去好可怕……”
“我倒觉得她身上气味真不错,你说我上去自荐,她会准我吸两口真气吗?”
青渊狠狠瞪过去,死狐狸痴心妄想!
随着一人一剑灵拾阶而上,还有胆大的狐狸试图龇牙将人吓退,余初晏轻飘飘一个眼神,立刻被吓得耳朵后压再不敢吭声。
“谁去拦着她啊!长老们在上面呢!”
“说得好听,你敢吗?”
“人家才不想变成野狐狸!”
“三尾同野狐没什么区别。”
“你不就比我多一尾!是要打架吗?”
青渊被吵得受不了,就像超级多蚊蝇在你耳边盘旋,变回原型在狐狸群中横冲直撞。
将这些狐狸吓得花容失色、嘤嘤乱叫、四下逃窜。
等她回来,长廊哪还有狐狸的影子,只有空中充盈乱飞的毛发。
余初晏打了个喷嚏,死狐狸们还乱掉毛!果然跟她天生相克!
“看到狐狸就烦!”青渊恶声恶气,当时余初晏一剑阻止元婴自爆,对她剑身同样影响很大,“我们还去见大巫吗?她们不是说狐族长老在上面。”
“上去吧,只有她们避开我们的份。”余初晏扯了扯她的揪揪,继续往上。
这句话倒是说在青渊心坎了,她可是神剑,区区小妖哪来的资格让她避让!
最初为余初晏引路过的女子立在塔楼门口,见到余初晏她轻轻颔首。
余初晏回礼,入了大门口便知狐族这些家伙是来做什么的了。
长老是来为胡义求一缕生机的。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在塔楼中的三位长老早就感知到她的到来,并为此吵过两轮了。
如今余初晏真出现在几只妖面前,她们反而闭紧嘴不敢说话。
虽然这是她初次与狐族正面对上,余初晏眼神都欠奉,只与大巫打了声招呼。
一段时日没见,大巫仍是那副饱经风霜的容颜,颤巍巍坐在火塘旁闭目养神。
对于狐族的请求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唯有在余初晏面前她露出笑容,“您又来看我老婆子了——您身边这是——”
大巫恍然,她天眼看到的青渊自然与旁人不同,她只用了短短一瞬意识到这是器灵。
她们是器灵后代,而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位新生的器灵。
余初晏推了把青渊,“闭关久了,想起也该带她见见你。”
青渊绷着脸没说话,她有身为器灵的高傲,在她看来巫族并非她的同类。
不过是器灵与人类的后裔,若非与余初晏相识,完全没有与她说话的资格。
她们老祖宗在这还差不多。
余初晏给她后脑来了一下,示意她跟人打招呼。
大巫连忙道:“我看看您便好,看看便好……”
这态度可比余初晏对她恭敬太多了,青渊决定给大巫些面子,走到人跟前随她看。
余初晏这会道:“先前不知大巫这有客人,不知可有打扰到大巫?”
心高气傲些的狐族长老抬头就想张口:人都堂而皇之走到跟前了,才想起来打扰,真不把她们狐族放在眼中!
头刚抬起,就被身旁另位长老压了下去,低声呵斥她:“闭嘴!”
此人言下之意分明是觉得她们存在打扰了大巫,要将她们都赶走。
哪怕再多不悦,在打不过余初晏的前提下,她们只能忍着。
大巫全身心都被青渊吸引走了,听余初晏这么说随口道:“她们想借昊天塔给族里小辈温养身子,我告诉她们昊天塔如今谁也打不开。”
好大的口气!连吃带拿的!余初晏锐利的眼神当下扫过三妖。
左边那位急忙解释:“大巫年龄大了听岔了,我等不是借塔,是想让胡义借住塔中……”
余初晏打断她:“大巫说了,这昊天塔谁人都打不开,你们是听不懂吗?”
中间那位性子急得气得狐狸尾巴一下炸了,“端午那日昊天塔尚有动静,这才过去多久?何况我们狐族备下重礼,卑躬屈膝在大巫面前只为后辈求一线生机。大巫若是不愿相助早早回绝了我们便是了,偏生让我们在此枯坐难捱!”
端午那日?余初晏扭头看向大巫。
大巫摆摆手:“那日奇观是凤凰出世带来的,您几位若真有心将后辈送去昊天塔中,不如求求我身边这位替你们开塔。”
后辈就是被她打残的,要让她们求余初晏,不如杀了她们。
三只狐沉默对视几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答案。
余初晏觉得没意思,胡义如何她不关心,当初留她一条命已经仁义至尽。
她来月凰这么久,狐族人更是躲着她走,还因月凰立她为国师同沈家人生分了。
那日两名魔修上天都挑衅,狐族真的没有一战之力吗?
未必见得,但她们在月凰人危难之际选择了避让,未尝没有因为胡义被废迁怒沈家乃至整个月凰的意思。
狐族人太计较得失了,一边同余初晏最初的目的一般将胡义送至真龙身边辅佐,一边又不愿承担太多责任。
胡义自作主张上青渊排除异己失败后,狐族更是直接不履行约定的责任了。
在余初晏看来,完全称得上背信弃义,难怪月凰不让她们的人做国师。
反而冒着得罪狐族的风险,让余初晏来当。
余初晏冷漠地注视着她们三个,毫不意外看她们起身,这种自私的种族绝不可能向她求情。
果然三妖如释重放在大巫面前行过礼,一副准备就此离开的姿态。
却不想眨眼间,三妖一字排开,跪在余初晏身前,整齐地行着大拜之礼。
“求国师开恩!饶过罪狐胡义一命!”
下一章赵小狗暂时返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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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狐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