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玉

时光像山间潺潺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她背着比人还高的竹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穿梭在藤蔓与草木之间,采药、晒药、熬药,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晨雾,抓不住,却暖人心安。

这几年,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岁月。

她想就这样一直做个山野里的小丫头,陪着苏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青山之间。

她早该忘了宋知岁这个名字,忘了汴京的宫墙。她把那些血海深仇、国破家亡的痛,全都推到灵魂最深处,像封存一坛见不得光的腐土。

这份安稳,在她十岁那年的初春,被彻底碾碎了。

那一日,天高云淡,阿禾像往常一样,背着竹筐去后山深处采摘一味“九叶重楼”的草药,准备入春给苏婆婆熬制护嗓的药膏。她走得轻快,脚下踩着厚厚的树叶。

她特意沿途采了野枣,藏在竹筐底下,想着回去给苏婆婆做枣糕,再把苏婆婆偷偷攒下的碎布,给自己缝个新的发带。

可她刚转过一道山弯,便看见村口的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那浓烟黑得像墨,冲天而起,在原本安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阿禾的心口。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扔掉背上的竹筐,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狂奔。

越靠近村子,那股焦糊味便越浓烈,听不到往日的鸡鸣犬吠,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夹杂着房屋坍塌的闷响。

她冲进那片熟悉的空地时,整个人突然被脚下的尸手绊倒,待她艰难起身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整个村子,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房屋大半被点燃,火光冲天,噼啪作响,黑烟卷着焦糊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甘,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路边的野草都被染成了暗红。

这是屠村。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脚下踩着温热的血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的家,她和苏婆相依为命的草屋,也已经被烧得只剩半面土墙,屋顶塌了大半,火光还在舔舐着残存的木梁。

“婆婆!婆婆你在哪!”

阿禾冲进浓烟滚滚的屋内,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在一片狼藉中摸索着,终于在灶台边摸到了那具熟悉的身体。

苏婆婆蜷缩在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烧得焦黑,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木柴,死在灶台边上。

“婆婆……”

阿禾扑过去,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僵硬,她颤抖着握住苏婆婆的手,那双手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温度。

苏婆婆的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在等她回来。

“婆婆,我回来了…”

阿禾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苏婆婆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把苏婆婆扶起来,可苏婆婆的身体已经僵硬,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阿禾的心脏猛地一缩,不及多想,踉跄着躲到了倒塌的梁柱后面,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黑衣蒙面男子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们腰间佩着刀,脸上带着冷冽的杀气,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仔细搜!”

“放心吧,这村子都被我们屠干净了,连只鸡都没剩,那丫头就算藏在这里,也早成了灰了。”

“可上头的线报说,这里藏着一个三年前被捡回来的孤女,跟那余孽年纪相仿……”

“这荒山野岭的,那公主早就死在乱军里了,之前不也找到过一具相似的尸体吗?萧大人就是太谨慎了,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丫头,这两年已经杀了多少无辜的孩子?”

“嘘!小声点!萧大人的心思你我必揣摩……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只要年龄相仿无论长相性别杀无论,只怕那余孽还活着,这是他的命令。”

“唉,也是可怜了这些村民,平白无故丢了性命。行了,搜完就走,回去复命。”

萧大人?前朝余孽?他们怎么会杀到大雍的地界来?

这两个词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阿禾的心脏。

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灵魂深处的封印。血海深仇,国破家亡,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在“萧擎”的名号下,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记得,记得那漫天血色,记得那冲天火光,记得那句“宋氏余孽,格杀勿论”,记得那背信弃义的萧擎。

原来,那真的不是梦吗......

整个村子,包括苏婆婆,都成了她这场逃亡里的牺牲品。是她害了他们。毁了这最后的安稳,毁了这满村的无辜性命。阿禾咬紧牙关,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松开。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屋外窜入的火光。

回溯初至山野时,她的眼瞳虽黑亮如漆,麻木懵懂,像被风雨打湿的蝶翼,眉眼间是未脱的稚拙。而之后的岁月里,她长睫更密,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沉静,眼却像一潭被冻住的春水无半分波澜。

而此刻,阿禾站在熊熊烈火与满地尸骸之间,火光映亮她的脸庞,也映亮了她的眼眸。

那双曾被岁月磨得沉静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清澈的瞳仁,此刻像淬了寒冰的墨,冷得刺骨。

她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将她的理智烧得滚烫。

她本已经打算听母后的话,不认祖、不归宗,彻底放弃宋知岁的身份。她已经放弃了复仇,放弃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她以为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活着,对那些拼死送她出逃的亲人来说,就是最好的交代。

她曾以为,一己之力难撼江山,不如放下执念,带着逝者的夙愿,做个平凡的阿禾,守着这方山野,安稳终老。

可是萧擎,他已经坐上了皇位,坐拥万里江山,却还要步步紧逼,追着她这个孤女不放。一点风声,就派暗卫屠村,滥杀无辜也毫不在意。

她看着眼前的火海,回忆着地上村民们的尸体——曾经都是给过她温暖的人,与她朝夕相伴的玩伴,都成了冰冷的尸骸。

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愤怒迸发出。

萧擎是不是只要坐上一天皇位,天下和她一般大的孩子,都要被他杀光?

这个人,根本不是人,是疯子...畜牲。

他毁了她的安稳,毁了她的希望,毁了她这三年来所有的温柔与期待。更可怕的是,她终于明白——

无论她躲到哪片山野,无论她如何隐姓埋名,只要萧擎还在位一天,她就是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存在,就是祸,走到哪里,就会把灾祸带到哪里,就像今天的村子,满村尸骸,皆是因她而起。

既然如此,她何必要再逃?何必要再用逝者的夙愿,做自己苟延残喘的借口?

她猛地挺直脊背,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指尖擦过脸颊,带走了最后一点湿润,找到被她藏至一处的玉符。此刻她再活下去,不再是为了安稳,不再是为了逃避。

为了大宋的亡魂,为了满村惨死的百姓,为了苏婆婆,为了自己。

她要拼尽一切,哪怕手无寸铁,哪怕势单力薄。她要让萧擎知道,宋氏的血,不是白流的;无辜百姓的命,不是白送的。她要竭尽全力让这个疯子,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屋外的暗卫还在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着她的身影,阿禾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苏婆婆冰冷的脸,转身从后门的破窗处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之中。

身后,大火依旧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

萧擎,你欠我的,欠大宋的,欠苏婆婆的,欠这满村无辜百姓的。你如此惧怕我身上这一丝帝血,只怕是皇位坐着也没有那么舒坦吧。既然你咄咄相逼,那么我便要带着我的恨,我的仇,与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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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长安
连载中无知小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