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两年后。

??江逾白从通州搬到朝阳了。

??不是换了更好的地方,是之前那个老小区要拆迁,房东让他搬。他找了半个月,在朝阳找了个开间,三十多平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月薪涨了之后勉强能负担。

??搬家那天是自己搬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子,叫了个货拉拉,一趟就拉完了。

??纸箱里有一件东西,他单独拿了出来。

??是那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那两年攒下的东西——电影票根、高铁票、东交民巷拍的照片、陆则宁写的那张纸条。

??他把盒子放在新家的抽屉里,和其他东西一起。

??然后继续过日子。

??父亲在他搬家的前三个月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不突然。那天他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不行了,让他赶紧回来。他请了假,订了票,还没上车,母亲又打电话来说,不用回了。

??他在北京南站的进站口站了很久。

??然后退票,回公司,继续上班。

??同事问他怎么没回去,他说不用了。

??同事没再问。

??父亲的后事是母亲和妹妹办的。他打了一笔钱回去,说有什么需要的再告诉他。母亲说好,你忙你的。

??他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没有了父亲的院子,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的眼睛。

??后来春节回去了一趟。母亲瘦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妹妹也回去了,带着男朋友。一家人吃了顿饭,说了些家常话。

??吃完饭,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家的天。

??比北京蓝,比北京空。

??和两年前一样。

??母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他没说话。

??母亲说:“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他还是没说话。

??母亲说:“你一个人在北京,照顾好自己。”

??他说:“嗯。”

??母亲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那个春节过后,他再没回去。

??北京的春天来得很快。三月的时候,玉渊潭的樱花开了。

??他那天路过,正好看到路边挂着的牌子:“樱花节,欢迎参观。”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买了张票,进去了。

??不是特意来的,就是……想看看。

??樱花确实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就落。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和那年一样。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那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那张长椅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下了。

??湖面还是那个湖面,电视塔还是那个电视塔。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光。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然后灯亮了。

??一格一格,从下往上,最后整个塔都在发光。

??和那天一样。

??他坐了很久。

??旁边有一对情侣走过去,女孩说“好漂亮”,男孩说“明天还来”。江逾白看着他们走远,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还亮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四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东交民巷附近。

??他去看现场,从崇文门地铁站出来,走那条路。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那条巷子。

??不是故意的。

??就是……走到了。

??东交民巷还是那个样子。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老洋楼站着,有人拍照,有人骑车。

??他慢慢走,从东走到西。

??走到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还在,比两年前粗了一点。

??他站在树前,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近一步,蹲下来。

??树根旁边,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东西。

??他看清楚了。

??是几个字。

??刻在树皮上,很浅,很久了,树皮长回来一点,有点模糊。

??但他看清楚了。

??那是他的名字。

??江逾白。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刻得很用力。

??刻的时候,手一定很疼。

??他伸出手,摸了摸。

??树皮很粗,很糙。

??但那几个字,还在。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那个人刻了多久。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来过。

??那个人也记得。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响着。

??和那天一样。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还在那儿。

??他继续往前走。

??五月的时候,他升了主创设计师。

??工资涨了,压力也涨了。项目多了,加班多了,但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他还是在那个三十多平米的开间里,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窗台上养了盆绿萝,没死,但也没怎么长。

??他每天给它浇水,然后去上班。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两年了。

??最后一次聊天,是两年前的九月。

??他看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

??车来了。他上车,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北京凌晨的街道,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有个人会在手机那头等他。

??现在没有了。

??车往前开着。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他闭上眼睛。

??六月的时候,他生日到了。

??三十四岁。

??那天他正常上班,正常加班,正常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打开门,开灯,看见那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和每天一样。

??他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海边的落日。橘红色的海面,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样子。

??没有文字。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找到他的号码。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记得。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床边,躺下。

??那块表还戴在手腕上。

??表带换过两次了,但表还在。

??他看了看表,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玉渊潭,傍晚,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光。有个人站在他旁边,指着电视塔说,你看,灯亮了。

??他转过头,那个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

??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上班。

??电梯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和那天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

??他往前走,没回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逾白
连载中树不留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