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六月过了一半,陆则宁生日到了。

??江逾白记得。他提前一周就在想送什么,想来想去,最后买了块表。不贵,千把块钱,但他看了很久。表盘是深蓝色的,像那天晚上的电视塔亮起来之前的天空。

??生日那天是周四,陆则宁说在外地,回不来。江逾白说好,挂了电话,把那块表收进抽屉里。

??周五晚上,陆则宁突然出现在他门口。

??江逾白开门,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眼睛底下青着,但笑着。

??“不是说回不来吗?”

??“改签了。”陆则宁说,“生日还是要跟你过。”

??江逾白看着他,没说话,让开身让他进来。

??蛋糕不大,就够两个人吃。陆则宁拆开盒子,插上蜡烛,说:“有火吗?”

??江逾白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陆则宁笑:“算了,不点了,直接吃。”

??他切了两块,递给江逾白一块。江逾白接过来,看着他。

??陆则宁吃了一口,说:“好吃。”

??江逾白也吃了一口,甜的,奶油有点腻。

??陆则宁一边吃一边说:“我三十三了。”

??江逾白说:“嗯。”

??“三十三,还欠着债,还租着房,还到处跑。”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看着他,说:“你呢,三十二了。”

??江逾白说:“嗯。”

??“咱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陆则宁笑了一下,那种笑已经成了习惯。他继续吃蛋糕,没再问。

??吃完,江逾白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

??陆则宁愣了一下:“什么?”

??江逾白说:“生日礼物。”

??陆则宁接过来,打开,看见那块表。

??他看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眼眶红了。

??他说:“江逾白。”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逾白说:“你生日。”

??陆则宁看着他,把表戴上,深蓝色的表盘在他手腕上,很好看。

??他说:“我以后天天戴。”

??江逾白说:“好。”

??那天晚上,陆则宁没走。他们躺在那张小床上,陆则宁一直看着手腕上的表,时不时摸一下。

??江逾白看着他的样子,没说话。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七月初,江逾白的妹妹打电话来,说妈身体不舒服,让他回去看看。

??江逾白请了假,回了趟老家。

??母亲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照顾父亲累的。江逾白看着母亲,看见她又瘦了,头上的白头发更多了。

??他说:“妈,你也得注意自己。”

??母亲说:“我知道。”

??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母亲说:“好。”

??他在老家待了三天。走之前,给母亲留了三千块钱。母亲不要,他硬塞给她。

??回到北京,他看着银行卡余额,又变成三位数。

??那段时间,陆则宁更忙了。有时候一周都没消息,江逾白发过去,第二天才回一条:“忙,回头说。”

??那个回头,常常是三四天后。

??有一天晚上,江逾白加班到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车。他拿出手机,翻到陆则宁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五天前。

??他发了一条:“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凌晨两点,肯定睡了。

??但手机震了,陆则宁回的:“没。”

??江逾白问:“怎么还不睡?”

??陆则宁说:“刚回酒店,明天还有客户。”

??江逾白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又发:“你呢?”

??江逾白说:“刚下班。”

??陆则宁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江逾白看着那个表情,站了很久。

??车来了,他上车,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凌晨的街道,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那时候陆则宁总给他发消息,每天都发。他说忙,陆则宁说那我等你。

??现在呢?

??现在他也忙,陆则宁也忙。两个人都忙。

??他不知道该怪谁。

??八月中旬,江逾白接到陆则宁的电话。

??“江逾白,我下周有空,咱们去东交民巷吧。”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说:“就咱俩,走走。”

??江逾白说:“好。”

??周六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他们在崇文门地铁站碰面,然后走过去。

??东交民巷还是那个样子。梧桐树绿着,老洋楼站着,有人拍照,有人骑车。他们慢慢走,从东走到西,走到教堂门口。

??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比去年更密了。

??陆则宁站在树前,看着它,说:“又一年了。”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说:“去年秋天咱们来的时候,叶子黄了。”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转过头,看着他,说:“江逾白,你说咱们能一起看多少年叶子?”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陆则宁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然后折返。又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陆则宁停下来,说:“坐会儿?”

??旁边有个石阶,他们就坐下了。

??太阳快落山了,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陆则宁说:“江逾白,我有话跟你说。”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看着前面,没看他,说:“我最近在想一些事。”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弟的事,钱的事,家里的事,还有咱们的事。”

??江逾白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逾白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陆则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江逾白,你说咱们以后,会分开吗?”

??江逾白愣了一下。

??陆则宁看着他,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江逾白说:“不知道。”

??陆则宁说:“我想过。”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想过很多次。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这些。”

??他顿了顿。

??“不是不想在一起。是想,如果有一天分开了,会是什么样。”

??江逾白看着他,说:“你想这些干什么?”

??陆则宁说:“因为害怕。”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害怕有一天,咱们不得不分开。害怕那时候,会很难受。”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斑。

??“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什么。”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则宁的手握住了。

??陆则宁抬起头。

??江逾白说:“那就别想。”

??陆则宁看着他。

??江逾白说:“想也没用。”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有点苦,但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你总是这样。”

??江逾白说:“什么样?”

??陆则宁说:“看着冷冷的,但什么都知道。”

??江逾白没说话。

??那天他们在东交民巷坐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陆则宁说:“江逾白,谢谢你。”

??江逾白问:“谢什么?”

??陆则宁说:“谢谢你还在。”

??江逾白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九月的时候,江逾白的父亲病情又重了。

??电话是母亲打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平静。江逾白知道,这次可能真的不好了。

??他请了假,订了票,第二天一早的高铁。

??陆则宁送他去北京南站。地铁上,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快到站的时候,陆则宁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江逾白愣了一下。

??陆则宁说:“我请几天假,陪你回去。”

??江逾白看着他,说:“不用。”

??陆则宁说:“我想去。”

??江逾白说:“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陆则宁说:“我可以在旁边待着。”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吧。”

??陆则宁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进站口,江逾白说:“到了给你发消息。”

??陆则宁说:“好。”

??江逾白转身要走,陆则宁拉住他。

??陆则宁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说:“不管多晚。”

??江逾白看着他,说:“好。”

??他转身进了站。

??检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则宁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回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逾白
连载中树不留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