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闹哄哄的，老师在讲台前玩手机，根本不管下面的人。
贺嘉延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转着笔，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教室。
林予安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写作业。
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跟题目较劲。
贺嘉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他的笔抽走了。
林予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贺、贺嘉延？”
“写什么？”贺嘉延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淡淡的，“你写得懂吗？”
林予安老实地点点头：“有一点点不懂。”
贺嘉延嗤笑一声：“那还写？”
林予安想了想，又笑了笑：“老师说要写。”
“老师说的你都听？”贺嘉延挑眉。
“嗯。”林予安很认真地说，“老师是老师呀。”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烦躁。
他不喜欢林予安听别人的话。
不喜欢他对别人笑。
不喜欢他眼里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东西。
“过来。”贺嘉延突然说。
林予安愣了愣，还是乖乖地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再近点。”贺嘉延又说。
林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贺嘉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烟草味，闻起来有点危险。
林予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像只小狗。
贺嘉延低头看他：“好闻？”
林予安愣了愣，傻乎乎地点点头：“嗯。”
贺嘉延的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喜欢林予安这副样子——
喜欢他毫无防备地靠近自己，喜欢他把自己身上的味道当成好闻的东西，喜欢他用那种干净又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只被驯化的小动物。
“作业别写了。”贺嘉延把笔丢到一边，语气淡淡的，“我教你。”
林予安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教我？”
“不然呢？”贺嘉延看着他，“你自己写得出来？”
林予安想了想，老实摇摇头：“好像……写不出来。”
贺嘉延嗤笑一声，伸手把他的作业本拉到自己面前。
“哪题不会？”
林予安指着一道数学题，小声说：“这道。”
贺嘉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也不会。
但他当然不会承认。
“这题很简单。”贺嘉延语气平静，“看清楚。”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半天，最后只写出了一个“解：”。
然后他就卡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予安看着那一个孤零零的“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贺嘉延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期待，然后做不到。
尤其是被林予安期待。
“这题有病。”贺嘉延把笔一丢，语气烦躁，“别写了。”
林予安愣了愣，还是点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只是乖乖地把作业本收了起来。
这种无条件的服从，让贺嘉延心里的烦躁稍微散了一点。
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他不喜欢林予安这么乖。
乖得像个没有自己想法的玩具。
乖得让他想欺负。
想把他逼到角落里，看他害怕，看他不知所措，看他只能依靠自己。
“林予安。”贺嘉延突然叫他。
“嗯？”林予安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什么都听我的？”贺嘉延问。
林予安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嗯。”
“为什么？”贺嘉延盯着他。
林予安笑得傻乎乎的：“因为你是贺嘉延呀。”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贺嘉延一下。
他突然想起上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一大串名字里，他在最后面，红得刺眼。
而林予安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比他高了整整两页。
老师在讲台上点名表扬进步的同学，念到林予安的时候，林予安站起来，笑得很腼腆，全班都在鼓掌。
只有贺嘉延坐在下面，指尖掐着桌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嫉妒。
他只是觉得——
一个成绩比他好、脑子比他灵光、连老师都喜欢的人，怎么会这么乖地对他笑？
怎么会这么听话？
怎么会说“因为你是贺嘉延呀”？
这不合理。
像林予安这种人，应该躲他远远的才对。
应该像其他人一样，看见他就绕道走。
应该害怕他。
而不是——
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旁边，用那种干净得近乎愚蠢的眼神看着他。
“你成绩比我好。”贺嘉延突然说。
林予安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也没有啦……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贺嘉延嗤笑，“那我运气是真差。”
林予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贺嘉延，你不喜欢学习吗？”
“不喜欢。”贺嘉延说得理所当然，“没意思。”
林予安想了想，又笑了笑：“那……我可以教你呀。”
贺嘉延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予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教他？
一个成绩垫底的人，被一个成绩比自己好的人说“我可以教你”？
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一个让他很不爽的笑话。
“你教我？”贺嘉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危险的气息，“你凭什么？”
林予安被他问得一愣，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会呀。”
他说得很真诚，没有一丝炫耀，也没有一丝嘲讽。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个事实，却让贺嘉延心里的那股烦躁，瞬间变成了怒火。
他猛地伸手，捏住了林予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很得意？”贺嘉延的眼神冷得像冰，“成绩比我好，很了不起？”
林予安被他捏得有点疼，眉头皱了起来，却还是努力保持着笑容：“没、没有……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贺嘉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需要你帮？”
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贺嘉延好像又生气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却又莫名地散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林予安的笑容。
哪怕那笑容，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刺眼。
哪怕那笑容，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糟糕。
他突然松开手，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啊。”贺嘉延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你教我。”
林予安愣了一下：“啊？”
“不是想教我吗？”贺嘉延侧头看他，嘴角勾了一下，“别后悔。”
林予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后悔！”
他立刻把作业本重新拿出来，翻到刚才那道题，认真地讲解起来。
“这道题应该先设未知数，然后列方程……”
他讲得很认真，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贺嘉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予安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贺嘉延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有点刺眼。
又有点……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时刻。
讨厌被人忽视。
讨厌被人看不起。
讨厌被人当成笑话。
但他不讨厌——
被林予安这样看着。
被林予安这样认真地对待。
被林予安这样……放在心上。
哪怕，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点不安。
他突然伸出手，揉了揉林予安的头发。
“好好讲。”贺嘉延的声音很低，很轻，“别讲错了。”
林予安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嗯！我会好好讲的！”
他低下头，继续讲解题目，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
贺嘉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暗。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怒火，并不是因为林予安成绩比他好。
而是因为——
林予安的存在，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用那种干净又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会说“我可以教你”。
会说“因为你是贺嘉延呀”。
这种感觉，很危险。
危险到，让他想把这只小玩具，牢牢地抓在手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