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白得晃眼,懒洋洋地趴在教室后墙上,把灰尘照得无处遁形。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语调平得像一条睡着的直线。“……所以,整数序列是离散的,在数轴上,每一个整数都是一个孤立的点。”他转过身,用粉笔哒哒地敲着黑板,“三和四之间不存在整数。这是一个基本概念,都精神点!”
这话像是最好的催眠曲。一位前排的男生脑袋猛地往下一坠,又强行把自己拽回来,迷茫地眨了眨眼。旁边过道的女生借着课本的掩护,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嘴角绷着一丝克制的笑意。更远处有人用笔帽一下下地戳着橡皮,发出轻微又执着的“咄咄咄”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昏昏欲睡的焦躁。
“3和4之间不存在整数……”一个靠窗的女孩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下了这几个字,随后在这句话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余忻,你这么什么都要记?这有什么好记的?”
同桌头伸到了余忻的笔记本边,在余忻的本子上留下了一个影子。
大概是察觉到这死水般的氛围,张老师试图抛出一个问题来激起一点波澜。他清了清嗓子:“当然,历史上也有数学家提出过一些……嗯,有趣的猜想。比如,有没有人曾异想天开,觉得可能存在一个我们尚未发现的整数,就悄悄地藏在3和4之间?”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哧哧的低笑。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而是觉得老师这个试图“幽默”的努力有点可怜。
“怎么,没有同学对布莱梅爵士的这个著名猜想感兴趣吗?”张老师扶了扶眼镜,有点无奈地看着我们,“好吧,看来大家还是对考试真题真题更感兴趣。那我们来看下一道题……”
下课铃骤然敲响,打断了讲台上的话语。后排的男生们早已攥紧了篮球,只等这一刻的到来——下节是体育课。
张老师望着躁动的教室,叹息着笑了笑,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欢呼声瞬间炸开,男生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门。
操场上空无一人,唯有体育李老师独自立在跑道边缘。他面带一种奇异的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学生们从楼梯上奔涌而下。
上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生命,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刚才的欢声笑语,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罢了。
“同学们,上课了。”李老师的声音低沉而闷重,又转头看向了楼梯口,“我讨厌迟到的人。”
余忻下意识扫了一眼队列,心里咯噔一下——顾家乐和陈钦不在。那两个女生一向讨厌体育课,总是磨蹭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顾家乐和陈钦呢?”
没有人回答。
李老师重重地拍了两下手掌,压下所有议论。“保持安静。”他说,“这节课测长跑。时间有限,男女生同时上跑道。”
李老师在跑道上随便找了个位置,画上的起始线,是一条......不,两条荧蓝色的线。
“老师,你怎么画了两条线啊?”一向话多的宋北秋站在跑道一边问着老师。
李老师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后又装作没事说道,“第一条线画的有点歪,不想擦掉了,就这样吧,上跑道。”
在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中,李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了空气。
哨声的回音仿佛被某种粘稠的物质吞噬了,操场上异常安静,只剩下同学们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
余忻混在人群中奔跑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一种更强烈的不安迅速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已经跑了多久了?三分钟?五分钟?为什么前方的跑道看起来毫无变化?那条诡异的荧蓝色起始线——或者说两条——早已消失在身后,但前方,跑道笔直地延伸,却始终看不到终点线的影子,甚至连本该站在跑道旁的体育李老师也不见了踪影。
她扭过头,心脏猛地一沉。
教学楼呢?
原本近在咫尺的教学楼,此刻仿佛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沉默地矗立在过度曝光的、白得令人心慌的天幕下。四周空旷得可怕,除了这条红色的塑胶跑道和脚下焦黄一片的草皮,整个世界似乎再无他物。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男生喘着气,速度慢了下来。
“何止有一点不对劲!我们跑了有五分钟了吧?八百米早该跑完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越来越多的人停了下来。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停滞的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他们被困住了,困在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跑道上。
“老师呢?李老师!”有人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回教学楼!我们必须回去!”班长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抖。
一群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朝着记忆中教学楼的方向跑去。但无论他们跑得多快,那个灰色的轮廓始终保持着距离,无法靠近。
“鬼打墙……是鬼打墙!”一个女生崩溃地蹲下哭泣。
恐慌开始发酵。
就在这时,那几个最早跑向教学楼的男生——以宋北秋为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脸上血色尽失。
“死……死了!顾家乐和陈钦……她们……在楼梯口……”宋北秋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教学楼的方向。
余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和几个相对冷静的同学,包括班长和另一个思维清晰的男生程云,以及一个平时酷爱推理小说的男生杜宇,快速对视一眼,鼓起勇气朝着那个方向小心地摸去。
虽然视觉上无法靠近,但他们似乎走了一段“正确”的距离后,教学楼的楼梯口骤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仿佛之前只是海市蜃楼般的视觉欺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胃里一阵翻腾。
顾家乐和陈钦并没有“磨蹭”,她们倒在了楼梯转角平台处,姿势扭曲,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们的身体……似乎有些半透明,仿佛正在缓慢地融入空气。又缓慢的直立起来,双眼快要睁开。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之际,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既不像来自外界,也不像来自脑海,突兀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
【场景加载完毕:无限跑道】 【检测到关键事件触发:发现‘迟到者’】 【生存任务发布:在下课之前,找到‘边界裂隙’,逃出生天。失败惩罚:同化。】 【额外任务发布:识别并指认‘伪装者’——体育老师假扮了谁?成功奖励:未知。失败无惩罚。】 【计时开始:34:59…34:58…】
声音消失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更深的寒意。
“逃……逃出去?怎么逃?” “谁是假扮的?李老师是鬼?” “35分钟!这怎么可能!”
绝望的议论声炸开,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不能呆在这里!”班长向枫梁强作镇定,“大家分散找线索!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可能是突破口!”
人群下意识地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试图继续探索跑道,有的则在教学楼入口附近徘徊搜寻,但大多像无头苍蝇,被恐惧支配着行动。
而余忻,在大多数人还在惊慌失措时,已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退开几步,远离了顾家乐和陈钦的遗体,也远离了嘈杂的人群。
“这个时候分散?”她看着不远处向枫梁的身影,暗暗道。
她又想起了数学课上那个小小的问号,想起了那个看似荒谬的“布莱梅爵士猜想”。
3和4之间,不存在整数吗?那么,这条没有尽头的跑道,这个无法靠近又突然出现的教学楼,这个35分钟的倒计时……它们是否正存在于某个“不存在”的缝隙之中?
她的目光投向那两条诡异的荧蓝色起始线,它们似乎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实”一些,又好像在说明着什么。
与此同时,向枫梁,程云和杜宇也迅速组成了临时小队。程云逻辑性强,压低声音对杜身边两人说:“‘伪装者’任务提示是‘假扮’,意味着现在的‘李老师’可能不是本体,而是某个东西变的,甚至可能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慌乱的同学。
杜宇则兴奋多于恐惧,推理癖上来了:“假扮……需要信息。谁最了解李老师的习惯?或者,谁最后接触到‘真正的’李老师?下课到上课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三人小组开始了他们的推理。
而余忻,已经独自一人,朝着那两条荧蓝色的线走去。她感觉,一切的异常,或许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数学,逻辑,空间……钥匙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里。
时间,还剩33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