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的时候，后台一片混乱。
张杨坐在箱子上，白色婚纱还没换。向斯然蹲在旁边，用湿纸巾擦他眼皮上的眼线。擦了三张，那道黑线还在，只是从斜的变成糊的。
“别擦了。”张杨说，“再擦就破皮了。”
“但你明天上台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郝薇香小姐等了那么久，有点黑眼圈怎么了。”
向斯然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张杨跳下箱子，提着裙摆往小隔间跑。三分钟后出来，校服重新穿好，假珍珠项链塞在衣服里面，头发有点乱。
“换完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校服，“舒服。”
范诗雅已经把墨绿色长裙叠好，装进袋子里。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全智妍把酒红色长裙换下来，重新穿上校服，马尾扎起来。秦莫从角落里走出来，黑色风衣换成灰色卫衣，宽檐帽拿在手里，领巾解了。
“帽子还吗？”全智妍问。
“明天还。今天带回去。”
“你明天还穿？”
“嗯。上台的时候穿。”
向斯然把深紫色长裙叠好，放进袋子。
“走了。”范诗雅拎起袋子。
五个人从后台出去。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橙色。全智妍走在最前面，范诗雅在旁边。张杨走在后面，步子很快，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在念什么？”全智妍回头看他。
“台词。I waited. And nobody came. It wasn't my fault.”
“你念了一路了。”
“我怕忘。”
“你明天上台之前再念就行。”
张杨想了想，不念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向斯然停下来。
“我去找孙桔和郑今越。”
“他们在隔壁。”范诗雅说。
“我知道。我去看看他们练完了没有。”
“你去吧。”
向斯然转身往回走。全智妍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没说什么。五个人变成四个人。
下楼梯的时候，张杨忽然开口。
“明天表演结束，不管名次如何，我要大吃一顿。”
范诗雅偏头看他。
“你吃什么？”
“火锅。”
“你上次月考完说吃火锅，结果去了食堂。”
“那次不一样。这次是英语节。大事。”
“月考不是大事？”
张杨想了想：“月考是考试。英语节是演出。演出完要庆祝。”
“你演出还没完呢。”
“所以我说‘表演结束’。不是说‘表演成功’。”张杨理直气壮，“不管第几名，我都吃。”
范诗雅看了他两秒。
“你请客？”
“AA。”
“那你叫什么大吃一顿？”
“我一个人吃四碗饭。这叫大吃。”
范诗雅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比白天长了一倍。全智妍走在前面，秦莫跟在旁边。张杨和范诗雅走在后面，隔了几步。
“你今天台词没卡。”秦莫说。
“背了。”
“你昨天背到几点？”
“十二点。”
“你平时十点睡。”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早上打哈欠。今天没打。”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数我打哈欠？”
“不用数。你打哈欠的时候会揉眼睛。今天没揉。”
全智妍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
“秦莫。”
“嗯。”
“你台词背完了？”
“背完了。”
“什么时候背的？”
“今天中午。你在编辑部开会的时候。”
“你一个人？”
“嗯。在教室后面。”
“对着墙？”
“对着窗户。”
“窗户外面有什么？”
“操场。”
“操场上有谁？”
“没人。但能看到跑道。”
全智妍嚼糖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看跑道干嘛？”
秦莫想了想。
“因为跑道是红的。你的裙子也是红的。”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后面的张杨忽然喊了一声。
“全姐！秦莫！你们走太快了！”
全智妍回头看了一眼。张杨和范诗雅落后了十几步。张杨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范诗雅站在旁边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
“你快点。”全智妍说。
“我鞋带开了！”
“你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没系？”
“换了衣服就忘了。”
范诗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你两只鞋的鞋带都开了。”
张杨低头一看。果然，两只都开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张杨把脸埋进手掌里。
全智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秦莫走在她旁边。
“范诗雅这个人。”全智妍说。
“怎么了？”
“嘴上不说。但她每次等张杨系鞋带的时候，都站在他旁边挡着。怕后面的人撞到他。”
秦莫回头看了一眼。范诗雅站在张杨旁边，背对着来路，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堵安静的墙。
“她确实在挡。”秦莫说。
“她从来不说是吧？”
“她不用说。她做就行。”
全智妍没接话。她想起范诗雅写的那篇《鳄鱼手记》的投稿，没有署名，藏在投稿箱里。想起她站在国旗护卫队训练场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想拿第二”。
“秦莫。”
“嗯。”
“你说范诗雅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
秦莫想了想。
“因为她觉得没人能替她扛。”
“但有人能。”
“她知道。”秦莫说，“但她不习惯。”
全智妍把糖咽下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读你的文章。也读别人的。”
“你读范诗雅的文章？”
“她没发表过。”秦莫说，“但她写的剧本，我看完了。最后郝薇香小姐站起来说的那句台词，是她加的。”
“It wasn't my fault.”
“嗯。原著里没有。原著里郝薇香小姐到死都没说这句话。”
全智妍没接话。后面的张杨系好鞋带追上来了，范诗雅跟在他旁边。
“你们在说什么？”张杨问。
“没什么。”全智妍说。
“你们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说别人。”
“这次没有。”
张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秦莫，没再问。
四个人走到校门口。孙桔和向斯然站在18路站牌下面等车。郑今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简谱，低头在看。孙桔看见全智妍，挥了挥手。
“全姐！我换气对了！”
“我知道。向斯然说了。”
“她怎么知道？”
“她听见了。”
孙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酒窝露出来。
“明天加油。”全智妍说。
“你也加油。”
18路公交来了。孙桔、向斯然、郑今越上了车。全智妍看着公交车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秦莫说。
两个人转身往小区走。张杨和范诗雅不同路，在校门口分了手。张杨往东走，范诗雅往西。范诗雅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全智妍。
“明天。”
“嗯。”
“别忘台词。”
“忘不了。”
范诗雅偏过头，走了。
全智妍和秦莫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全智妍。”
“嗯。”
“你明天演皇后。”
“我知道。”
“你穿酒红色。”
“我知道。”
“你台词背完了。”
“你也说过了。”
秦莫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我就是想再说一遍。”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秦莫。”
“嗯。”
“明天表演结束，不管名次如何——”
“你也要大吃一顿？”
“我要去江边。”
秦莫的步子顿了一下。
“又去江边？”
“嗯。”
“为什么？”
全智妍转身上楼了。走了两步，偏过头。
“因为你上次说，水要去它能去的地方。”
她上楼了。秦莫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三单元三楼的灯亮起来。他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