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半，礼堂后台。
全智妍把酒红色长裙的裙摆拢了拢，靠在后台的化妆台边上。镜子前面堆着几盒没打开的粉底和眼影盘，旁边放着一把梳子和几根发夹。后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酒红色绒面上，颜色深了一层。
范诗雅站在旁边，墨绿色的裙子穿在身上，收腰的剪裁把她整个人拉长了一截。她低头翻着剧本，嘴里默念着台词。向斯然坐在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上，深紫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秦莫站在角落里，黑色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宽檐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剧本，嘴唇微动。
张杨还没穿婚纱。他坐在后台的箱子上，脖子上挂着那串假珍珠项链，校服裤子从婚纱裙摆里露出来——他打算上台之前再换。
“你的眼线笔呢？”向斯然问张杨。
“在包里。”张杨低头翻书包，“等我换完婚纱再画。”
“你现在画也行。画完换衣服。”
“不行。换衣服的时候会蹭掉。”
向斯然没再问。
前台传来声音。白多恩她们班的《哈利·波特》正在彩排。白多恩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过来，念着金妮的台词。全智妍凑到幕布边上，从缝隙里看了一眼。白多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那本棕色硬纸板做的日记本。她翻开日记本，羽毛掉了出来，飘了三片在地上。前排的评委老师笑了。
白多恩念完最后一句台词，弯腰捡羽毛的时候，又掉了一片。她捡了三片，还有一片落在舞台角落，她没看见。全智妍在幕布后面笑了一声。
“怎么样？”范诗雅走过来问。
“白多恩把羽毛掉在地上了。”
“她练了几次？”
“她说练了三次。但没说练到不掉羽毛。”
“那你还让她上台？”
“掉在地上也是效果。”全智妍说，“观众会觉得是真的魔法。”
范诗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白多恩她们班退场了。后台门口一阵嘈杂，十几个人挤进来，白多恩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本。她看见全智妍，眼睛一亮。
“全姐！你们是下一个？”
“嗯。”
“你穿这个裙子！”白多恩凑过来看，“酒红色！丝绒的！好漂亮！”
“你们的羽毛掉了。”全智妍说。
“我知道。”白多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我捡了三片。还有一片没找到。”
“在舞台左边。幕布底下。”
“我去捡。”白多恩转身要跑。
“你不用现在去。等我们彩排完再捡。”
白多恩点了点头，靠在后台的墙边，抱着日记本，准备看她们彩排。
全智妍把范诗雅、向斯然、秦莫、张杨叫到后台中间。
“对一遍词。从张杨开始。”
张杨从箱子上站起来，把婚纱的裙摆提了提。
“I waited. And nobody came. It wasn't my fault.”
“慢一点。”范诗雅说，“你平时说话太快。舞台上要更慢。”
张杨又念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一点。向斯然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孙桔呢？”全智妍问。
“她在隔壁练歌。”向斯然说，“郑今越陪着她。”
“那就我们五个对。”
范诗雅翻开剧本，念继母的台词。向斯然念麦克白夫人的台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秦莫念伊阿古的，声音低低的，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全智妍念皇后的。她穿着酒红色长裙，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台词。但她没看。她背下来了。
“你台词背完了？”范诗雅问。
“嗯。”
“什么时候背的？”
“昨天晚上。”
“多晚？”
“十二点。”
范诗雅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晚。”
“我背得比你快。”
“你背了多久？”
“一个小时。”
范诗雅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剧本。
对到伊阿古最后一段独白的时候，秦莫停住了。
“怎么了？”全智妍问。
“这句我不太确定。”
“哪句？”
“I am not what I am.”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我表现出来的那个人。”秦莫说，“伊阿古对所有人说他是忠心的。但实际上他是来复仇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念？”
秦莫想了想。他又念了一遍，比刚才更轻，几乎像在对自己说话。
张杨在旁边听着，忽然打了个哆嗦。
“你念得太吓人了。”
“吓人就对了。”范诗雅说。
秦莫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对完了。”全智妍拍了两下手，“准备上台。”
张杨从箱子上跳下来，提着婚纱往后面的小隔间跑。
“你去哪？”向斯然问。
“换婚纱！”
“你还没换？”
“我刚才怕弄脏。现在换。”
他冲进小隔间，拉上帘子。三分钟后，帘子拉开。张杨穿着白色婚纱走出来，裙摆拖在地上，假珍珠项链端端正正地挂在脖子上。
“怎么样？”
“你项链歪了。”向斯然走过去，帮他把项链调正。张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画眼线吗？”向斯然问。
“画！”
向斯然从包里掏出眼线笔。张杨坐到化妆台前面，闭上眼睛。向斯然低头画，画到一半，张杨打了个喷嚏。眼线笔戳到他眼皮上，一道黑线从眼角斜上去，像一道疤。
“对不起。”张杨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别动。”向斯然拿纸巾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没事。”全智妍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样。”
“就这样？”张杨扭头看她。
“嗯。郝薇香小姐等了一辈子。脸上有疤正好。”
张杨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那我留着。”
全智妍从包里掏出秦莫的相机。她走到后台中间，举起相机。
“你们站在一起。我拍一张。”
范诗雅站在左边，墨绿色长裙拖地。向斯然站在她旁边，深紫色高领。秦莫站在右边，黑色风衣领子立着，宽檐帽拿在手里。张杨站在最前面，白色婚纱铺了一地，脸上那道眼线斜着划过去。全智妍站在他们中间，酒红色长裙被后台的暖光照着，颜色又深了一层。
她把相机递给白多恩。
“你帮我们拍。”
白多恩接过相机，手有点抖。
“我不会调。”
“按快门就行。”
白多恩举起相机，对准五个人。后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孙桔冲进来，后面跟着郑今越。
“全姐！郑今越说我唱歌的时候换气不对——”
她停住了。看见五个人穿着戏服站在后台中间，全智妍举着相机递给了白多恩，张杨穿着婚纱坐在中间，眼线斜到眼皮上面，秦莫戴着宽檐帽站在角落里。
“你们在拍照？”
“嗯。”
“我也要拍。”孙桔走过去，站在向斯然旁边。
“你衣服不对。”范诗雅说。
“我穿的就是我的衣服。”
“你穿的是校服。”
“我上台唱歌的时候穿裙子。现在穿校服。”
“那你站旁边。”
孙桔站到旁边。郑今越站在她后面，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
白多恩按下快门。照片里，七个人挤在后台，张杨坐在前面，眼线歪着，婚纱铺了一地。全智妍站在中间，酒红色长裙，手插在口袋里。范诗雅站在左边，表情很淡。向斯然站在右边，安安静静。秦莫站在最后面，黑色风衣融入阴影里。孙桔和郑今越站在旁边，一个校服一个黑外套。
全智妍接过相机看了一眼。
“还行。”
白多恩凑过来看：“张杨的眼线好明显！”
“故意的。”
张杨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真的吗？真的明显吗？”
“真的。”全智妍把相机收起来，“上台了。”
五个人往舞台侧边走。经过幕布的时候，全智妍回头看了一眼。孙桔站在后台中间，郑今越站在她旁边。
“你们去隔壁练歌。”全智妍说。
“知道。”孙桔说。
“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孙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拉琴的时候也抖。”
“那你别想抖的事。”全智妍说，“想歌词。”
孙桔点了点头。郑今越从旁边推开门。
“走吧。”他说，“隔壁没人。”
孙桔跟着他走了。全智妍转过头，往舞台上走。幕布拉开，灯光打下来，暖色的，照在酒红色长裙上。她站在舞台侧边，看着范诗雅、向斯然、秦莫、张杨依次走出去。
台下坐着几个评委老师，和十几个等着彩排的其他班学生。白多恩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本。
全智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纸条留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她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酒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像桌布一样。
张杨坐在桌子另一头，白色婚纱拖了很远。他坐得很直，一动不动。眼线歪着，像一道疤。
范诗雅站在桌子旁边，墨绿色长裙收着腰，手里攥着剧本。向斯然站在另一边，深紫色高领，表情很淡。秦莫站在最后面，黑色风衣领子立着，宽檐帽放在桌上。
灯光暗下来。全智妍开口了。
“I asked the mirror. Every day.”
声音洪亮，台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