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大课间，全智妍走到第四组第五排旁边。
秦莫正低头做物理题，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韩楚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竞赛卷子。全智妍站在过道里，敲了敲秦莫的桌面。
“秦莫。”
他抬头。
“你那个相机，能借我吗？”
“哪个相机？”
“你爸给你那个。上次你带到学校来的。”
秦莫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小巧的微单，银色的，镜头盖没盖。
“你要拍什么？”
“下期校刊主题是台前幕后。江一然说每个班自己拍点排练的花絮。拍完了交上来，她统一排版。我们班的话剧下周就演了。我想趁排练的时候拍点照片。”
“我们班的话剧？”
“嗯。”
“你不是演皇后吗？你演戏的时候怎么拍？”
“排练的时候拍。上台之前拍。后台也拍。”
秦莫把相机递过来。全智妍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最后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食堂窗口，红烧肉和西兰花，旁边有一杯豆浆。她认出了自己的餐盘。
她抬头看秦莫。秦莫的耳朵尖红了。
“你偷拍我吃饭？”
“那是试镜头。”
“试镜头为什么试我的餐盘？”
“因为你的餐盘颜色好看。”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身要走。
“全智妍。”
“嗯。”
“你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按快门就行。”
“不是。光圈和快门速度要调。室内和室外不一样。排练教室的灯是暖色的，你调白平衡。不然拍出来会偏黄。”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你教我。”
秦莫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伸出手，把相机从她脖子上取下来，翻到菜单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了白平衡和感光度。
“室内，感光度调高一点。快门速度别太慢，不然演员动的时候会糊。”
“多少？”
“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以上。”
“记住了。”
秦莫把相机重新挂回她脖子上。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很快收回去。
“还有。”
“什么？”
“拍人的时候，别只拍脸。拍手，拍脚，拍道具。那些比脸有意思。”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文章的时候，也写手和脚。”
“你观察我？”
“我读你的文章。”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相机镜头盖盖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偏过头。
“秦莫。”
“嗯。”
“你拍我的餐盘那张，删了。”
“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全智妍走了。秦莫坐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做物理题。韩楚星从竞赛卷子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把相机借她了。”
“嗯。”
“那你自己用什么？”
“手机。”
“手机像素不够。”
“够用。”秦莫低头写题，“她又不会用很久。三天就还。”
韩楚星翻了一页竞赛卷子，没再问。
下午第三节课课间，全智妍拿着相机去了排练教室。推开门的时候，张杨正站在教室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向斯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眼线笔，正在给他画眼角。
“你别动。”向斯然说。
“我没动。”
“你眼睛在眨。”
“我控制不住。”
“你深呼吸。”
张杨深吸一口气。向斯然趁机画完最后一笔。张杨睁开眼，对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自己。
“我像个新娘吗？”
“像。”范诗雅坐在旁边改剧本，头也没抬。
“像等了一辈子的新娘？”
“像等了一辈子但没等到的新娘。”全智妍说。
张杨的表情变了。他慢慢坐下来，坐在舞台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婚纱铺了一地。他没有说话。向斯然退到旁边。范诗雅翻开剧本。
全智妍举起相机。对准张杨的脸。他的眼线往下画，眼角有一道深色痕迹，像哭过。她没有立刻按快门。等了两秒。张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按下快门。
张杨忽然开口。
“I waited. And nobody came.”
他的声音很轻。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婚纱。
“这句我说得对吗？”
“对。”范诗雅说。
“比我昨天练的好？”
“好。”
张杨笑了。婚纱的裙摆随着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那张照片里，张杨坐在舞台中间，婚纱铺在地上，他的脸被暖色的灯光照着，眼线往下画，嘴角却弯着。
范诗雅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
“这张好。”
“我也觉得。”
“你拍花絮，顺便也拍一下道具。”范诗雅说，“张杨的婚纱是向斯然从家里翻出来的。她姑姑结婚的时候穿的。向斯然改了两天，把腰收小了。”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张杨身上的婚纱。白色的，裙摆上有几道细褶。她蹲下来，把镜头对准裙摆。按下快门。
“还有这个。”范诗雅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
全智妍接过剧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范诗雅写了一段话。不是台词。是排练手记。她写了今天排练的时候，张杨第一次完整地说完那句台词。向斯然画眼线画了三次才画好。秦莫站在角落里背台词，背到一半把“I hate you”背成了“I like you”。范诗雅没纠正他，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剧本上。
“你要把这个登在校刊上吗？”全智妍问。
“可以。但我只是记着。你想用就用。”
全智妍把剧本还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张杨的脸，婚纱的裙摆，范诗雅的剧本，向斯然的眼线笔。还有一张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拍的——教室门口贴的那张排练时间表，上面用红笔圈了每个人的名字。
她想起秦莫说的。拍手，拍脚，拍道具。她翻了翻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台前，也都是幕后。
晚上回家之后，她在学习小组群里发了一条：
全智妍：下期校刊主题台前幕后。每个班自己拍自己班的花絮。你们谁想写点什么？关于排练的。
范诗雅：我写剧本修改过程。
向斯然：我可以写道具。
张杨：我写我穿婚纱的感受！
郑今越：我写歌。
孙桔：我……我写练歌？
全智妍：可以。每个人写一段。短一点。我统一交上去。
张杨：我写八百字！
郑今越：你写八百字，排练就别来了。
张杨：那我写三百。
郑今越：两百。
张杨：两百五行不行？
郑今越：两百。
张杨：……行。
全智妍把手机放下，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
周三，借相机，拍了张杨穿婚纱，拍了向斯然的眼线笔，拍了范诗雅的剧本，下一期每个人写一段花絮。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秦莫说拍手和脚，他读我的文章。
她把笔帽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