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个周一，早读课刚结束，司徒恋拍了拍讲台。
“说件事。”
全班安静下来。最近“说件事”的频率有点高，张杨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下周学校搞读书推荐会。每班选一个代表，去年级比赛。”司徒恋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明天的语文课，我们先在班里搞一个内部投票。每个人推荐一本书，上台讲三分钟。全班投票，第一名去年级。”
张杨立刻坐直了：“推荐什么书都行？”
“都行。但必须是正经书。别给我推荐游戏攻略。”
张杨又缩回去了。
课间的时候，全智妍的手机震了。编辑部群消息。
江一然：下期主题定了。阅读。
白多恩：读书？
江一然：嗯。你们各自写一篇，跟阅读有关的。可以写书，可以写读书的经历，可以写阅读这件事本身。截稿日期两周后。
齐戴：收到。
柳昭允：收到。
全智妍：收到。
全智妍把手机收起来。第四组第三排，张杨已经窜到郑今越旁边了。
“郑今越，你明天推荐什么？”
郑今越翻了一页生物习题，推了推眼镜：“《自私的基因》。”
“你之前一直看的那本？”
“嗯。”
“那本讲什么的？”
“讲基因如何驱动生物行为。从进化论的角度解释利他主义和自私行为。”
张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你能讲三分钟？”
“能。”
“你能让全班听懂？”
郑今越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让全班听懂？”
“因为你得投票啊。听不懂谁投你？”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书。
“那就不投。”
张杨捂住脸。
第三组第二排，范诗雅转过身来，隔着过道看全智妍。
“你推荐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伍尔夫那本？”
“嗯。”
“讲什么的？”
“讲女性写作。也讲钱和空间。一个女的要有钱，还要有自己的一间房，才能写小说。”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
“你选这本？”
“怎么了？”
“没什么。”范诗雅偏过头，“就是觉得你选得挺准的。”
“你呢？”
“《鳄鱼手记》。”
“邱妙津那本？”
“嗯。”
全智妍看了她一眼。
“你选这本？”
“怎么了？”
“没什么。”全智妍说，“就是觉得你选得挺准的。”
范诗雅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了。
第四组第五排，秦莫低头看着课桌上的语文课本，翻来翻去。韩楚星坐在旁边，正在做物理竞赛题。
“韩楚星。”
“嗯。”
“你明天推荐什么？”
“不推荐。”
“为什么？”
“不感兴趣。”韩楚星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而且下周物理竞赛。我没时间准备推荐。”
“你物理竞赛什么时候？”
“下周三。”
“那你明天语文课干嘛？”
“做题。”
“老师让你上台讲。”
“我弃权。”
秦莫看了他一眼。韩楚星的表情很淡，笔尖没停。
“你弃权的话，票数不够。”
“不够就不够。”韩楚星翻了一页草稿纸，“少我一个人，不影响。”
秦莫没再问。他低头翻开语文课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昨天写的一行小字：推荐什么？
中午在食堂，张杨端着餐盘坐在郑今越对面。
“郑今越，你真要推荐《自私的基因》？”
“嗯。”
“你能不能换一本？换一本全班能听懂的。”
“比如？”
张杨想了想：“《三体》？”
“我看过了。”
“《哈利·波特》？”
“看过了。”
“《斗罗大陆》？”
郑今越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张杨。”
“嗯。”
“你推荐什么？”
张杨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想好自己的，再来管我的。”
张杨低头扒饭。
范诗雅端着餐盘坐在全智妍对面。向斯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
“你明天第几个讲？”范诗雅问。
“不知道。看老师安排。”
“你讲三分钟够吗？”
“够。”
“伍尔夫那本，三分钟能讲清楚？”
全智妍夹了一块土豆。
“讲不清楚。但我可以只讲一句话。”
“哪句？”
“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范诗雅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这句？”
“就这句。”全智妍说，“三分钟够了。”
范诗雅没接话。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全姐，你选这本，是因为你喜欢？”
“嗯。”
“那范诗雅选《鳄鱼手记》，也是因为喜欢？”
全智妍看了一眼范诗雅。范诗雅低头吃排骨，没什么表情。
“你问她。”
向斯然偏头看范诗雅。范诗雅把排骨咽下去，开口：“因为那本书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是一个会爱女人的女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杨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女人？”
“没什么。”范诗雅说。
张杨缩回去了。
下午课间，全智妍去接水的时候经过第四组第五排。秦莫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瞥了一眼，是一张纸条。
“你写什么呢？”
秦莫把纸条翻过来。上面写着几个书名。
“你在选？”
“嗯。”
“选好了吗？”
“没有。”秦莫把纸条折好，“你推荐伍尔夫？”
“你怎么知道？”
“范诗雅说的。她在跟向斯然讨论的时候说的。”
“你听见了？”
“我坐在第四组第五排。她们在第三组第三排。隔得不远。”
全智妍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选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讲。”
秦莫偏头看她。
“你想听我讲什么？”
“随便。你推荐什么我都听。”
秦莫看了她两秒，低头把纸条重新展开，在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全智妍没看清，他已经折起来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全智妍走回座位。路过范诗雅的时候，范诗雅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秦莫说什么？”
“没什么。”
“他推荐什么？”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范诗雅偏过头，继续做题。
下午放学，全智妍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明天第几个讲？”他问。
“老师没说。大概按座位吧。”
“我数了一下。从第一组开始，你在第八个左右。”
“你数了？”
“嗯。”
“你为什么要数？”
秦莫想了想。
“因为你讲的时候，我想坐近一点听。”
全智妍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坐第四组第五排。不近。”
“那我往前坐。”
“你往前坐，韩楚星没同桌。”
“他不需要同桌。他做题就行。”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随便你。”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全智妍。”
“嗯。”
“你明天讲那句的时候——”
“哪句？”
“那句‘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怎么了？”
秦莫想了想。
“我数过了。那句话一共二十七个字。三分钟够你讲五遍。”
全智妍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数这个干嘛？”
“不干嘛。”秦莫说，“就是想知道你三分钟怎么用。”
全智妍转身要上楼，走了两步，偏过头。
“秦莫。”
“嗯。”
“你明天讲什么？”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明天你就知道了。”
全智妍上楼了。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黛萌正在客厅看电视。
“晚上炖了汤，你爸快回来了。”
“好。”
全智妍坐在餐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周三。荐书会。我讲伍尔夫。秦莫没说讲什么。
她把笔帽盖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
秦莫的房间。他在写日记，第一行是：今天她问我推荐什么。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其实我想推荐的书，她早就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