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十五，全智妍走到公告栏前的时候，已经围了三层人。
她站在最外面，踮了踮脚，什么也看不见。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了大半张纸，旁边两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地找自己的名字。她等了半分钟，人没散，反而越来越多。
“让一让。”她说。
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全智妍侧身挤进去，站在第一排。
四张A4纸。第一张前一百名。她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第一名，韩楚星，一千零六十三。第八名，全智妍，九百八十七。她没什么表情，继续扫第二张。第一百五十八名，秦莫。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第三张，二百四十五名齐戴，二百七十四名向斯然，四百一十六名孙桔，六百一十八名张杨。
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白多恩站在她后面，眼睛亮得吓人。
“全姐！我七十六！”
“恭喜。”
“你呢？你第八！”
“嗯。”
白多恩看了她两秒。
“你不激动？”
“我在看别人的。”
“看谁的？”
全智妍没回答。白多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第二张纸。秦莫的名字在一百五十八行。
“哦。”白多恩说，“他也进了。”
“嗯。”
“他上次两百多。”
“嗯。”
“你不去跟他说一声？”
“他自己会看到。”
白多恩歪了歪脑袋，没再问。
全智妍从人群里退出来，往教学楼走。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韩楚星。
“韩楚星。”
“班长。”
“你第一。”
“嗯。”
“总分一千零六十三。”
“嗯。”
“你看了？”
“看了。我估分一千零七十，实际一千零六十三，差了七分，应该是语文作文扣多了。”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你估分这么准？”
“习惯了。”韩楚星翻开练习册，“你第八。也不错。”
“你评价我？”
“我在陈述事实。”韩楚星翻了一页书，“你语文比我高两分，数学比我低三分，英语跟我一样。你的物理和化学拉分了。”
“你在分析我的分数？”
“我在分析所有人的分数。排名表出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十三班前一百名有四个。你，我，郑今越，范诗雅。前两百名有六个，加上秦莫和白多恩。”
“白多恩是十五班的。”
“我知道。但她名字在第二张纸上，我看到了。”
全智妍没接话。韩楚星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班长。”
“嗯。”
“秦莫一百五十八。他物理比我低二十分，但数学只比我低八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韩楚星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刚才在看他的排名。”
他说完就走了。全智妍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走。
教室里，张杨趴在第四组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郑今越坐在旁边。
“张杨。”
“嗯。”
“你排名六百一十八。物理六十八。上次四十二。进步二十六分。其中二十分来自我讲的二十道题。你欠我十八道。”
“你能不能别念了。”
“不能。我记着。”
张杨把脸埋回胳膊里。
孙桔坐在第三组第二排，手指在英语课本封面上敲。向斯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笔记本。
“孙桔。你四百一十六。进了两百多名。英语一百零三。”
“你帮我补的。”
“你自己背的。”
“你陪我背的。”
向斯然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下次还背吗？”
“背。下次我考一百一。”
范诗雅坐在第三组第三排，低头做导数题。全智妍走过去。
“范诗雅。”
“嗯。”
“你三十二名。”
“我知道。数学最后一道没做完，扣了十二分。如果做完了，应该在二十五名左右。”
“你在算。”
“我在分析。”范诗雅偏头看她，“你第八。秦莫一百五十八。他下次物理和英语上去了，能进前一百。”
“你觉得他能进？”
“能。因为他想。”范诗雅低头继续做题，“他想什么，你看不出来？你只是不说。”
全智妍没接话。她转身往自己座位走。经过第四组第五排的时候，秦莫正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页脚折了一个角。
全智妍停了一下。
秦莫抬头。
“你看了？”她问。
“看了。”
“一百五十八。”
“嗯。”
“你上次两百多。”
“嗯。进步了。”
全智妍看着他。秦莫的虎牙没露，表情很淡。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你没什么想说的？”
秦莫放下笔。
“你在第八。”
“嗯。”
“我在一百五十八。”
“嗯。”
“中间隔着一百五十个人。”
“嗯。”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物理练习册的折角。
“我下次考进前一百。”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难一点的。”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还有呢？”
秦莫抬头看她。
“还有。”
“什么？”
“你……在我这里排第一。”
全智妍的脚步顿了一下。旁边韩楚星翻了一页练习册，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张杨从第四组第三排探过头来，看了看秦莫，又看了看全智妍。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张杨缩回去了。
中午在食堂，全智妍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四人桌上。秦莫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张杨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
“全姐，我六百一十八。”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我物理及格了。”
“你物理六十八。”
“对！我上次才四十二！”
郑今越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张杨对面。
“你上次四十二。这次六十八。进步二十六分。其中二十分来自我讲的二十道题。你欠我十八道。”
“你能不能别算了。”
“不能。我记着。”
范诗雅端着餐盘走过来。桌边坐了四个人，没有空位了。向斯然跟在她后面，往里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
“挤一下。”向斯然说。
范诗雅坐下了。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你三十二。”全智妍说。
“我知道。”范诗雅嚼着排骨，“你第八。秦莫一百五十八。张杨六百一十八。孙桔四百一十六。向斯然二百七十四。”
“你都记住了？”
“我看了一遍。”
张杨放下筷子：“范诗雅你记这个干嘛？”
“我在分析。”
“你分析我干嘛？”
“因为你物理六十八。你上次四十二。你进步了。但你的进步有上限。”
“什么上限？”
“你欠郑今越二十道题。你只还了两道。剩下的十八道如果不还，你下次物理不一定能及格。”
张杨把脸埋进胳膊里。
秦莫从对面递过来一碟醋。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碟子，又是酱油。她刚才又倒错了。
“给。”
全智妍接过来，蘸了一下。范诗雅坐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但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秦莫你下次考进前一百。”范诗雅忽然说。
秦莫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势均力敌的敌人。”范诗雅说。
“敌人？”
范诗雅说，“你如果进了前一百，我们都在第一第二考场，离得近。”
秦莫看了她两秒。
“你希望我进前一百？”
“我希望所有人都在第一第二考场。”范诗雅说，“离得近，搬书方便。”
张杨从胳膊里抬起头：“那我呢？”
“你在第六考场。等你进了前两百再说。”
张杨又趴回去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全智妍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看了排名。”他说。
“你说过了。”
“我一百五十八。”
“你也说过了。”
“我下次进前一百。”
“你还说。”
秦莫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不想听？”
“我想听点别的。”
“什么？”
全智妍往前走了一步，偏头看他。
“你今天早上说，我排第一。”
秦莫的步子顿了一下。
“嗯。”
“你说的。”
“嗯。”
“那你排第几？”
秦莫想了想。
“我不排。”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不在排名里。”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但你在我的排名里。”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
“秦莫。”
“嗯。”
“你听好了。”
秦莫偏头看她。
“你在第八。我在一百五十八。中间隔着一百五十个人。但这一百五十个人，没有一个是你。”
秦莫的脚步慢了一拍。
“别人考多少分，跟我没关系。你考多少分，也跟我没关系。”全智妍继续往前走，“你考第八也好，一百五十八也好，你都是秦莫。都是每天早上带豆浆的人。都是帮我搬书的人。都是接力赛跑第三棒的人。”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
“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不在排名里。”
“为什么？”
“因为排名是给别人看的。”全智妍往前走，“你是给自己看的。”
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排名会变。这次第八，下次可能第三，也可能第十二。但你这个人不会变。你每天带豆浆，每天等我，每天跟在我后面。这些东西，排名里没有。”
秦莫没说话。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他冲她挥了挥手。
“全智妍。”
“嗯。”
“下次月考，我考进前一百。”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因为我想和你并肩。”
“好。”
“还有。”
“什么？”
“你说我不在排名里。”秦莫说，“但你在我这里排第一。”
全智妍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转身上楼了。耳尖有点红。
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黛萌正在客厅和外婆打电话。
全智妍坐在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周五。成绩出来。韩楚星第一。我第八。秦莫一百五十八。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秦莫说下次进前一百。我说好。他说我排第一。
她把笔帽盖上。于黛萌看着笔记本上的字，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厨房走。
“晚上炖了汤。你爸快回来了。”
全智妍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他大概在写日记。第一行大概是：今天成绩出来。她第八。我一百五十八。我下次要进前一百。
她低头笑了一下。排名表贴在公告栏上。她的名字在第八行。秦莫的名字在一百五十八行。中间隔着一百五十个人。但这一百五十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