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全智妍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于黛萌的微信躺在通知栏里，七点零三分发的：“起床了！去菜市场！你爸已经把车热好了！”
全智妍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五秒钟，然后坐起来。
客厅里，全怀安穿着深蓝色短袖，脚上是出门的凉鞋，手里拎着两个大号购物袋，站在玄关处等她。于黛萌已经换好衣服了，头发扎成马尾，挎着一个小包，包里塞着购物清单和零钱。
“快点快点，菜市场八点以后就挤不进去了。”于黛萌把一件外套扔给她。
全智妍套上外套，换了鞋，跟着爸妈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全怀安的车停在楼下，后备箱已经打开了，里面放着两个空篮子和一箱矿泉水。
“今天买什么？”全智妍坐进后座。
于黛萌从副驾驶回过头，掏出清单，一口气念了出来：“大闸蟹十八只。蒲菜两斤。肉圆三斤。鸡一只。长鱼两斤。排骨三斤。鱼一条。藕两节。糯米两斤。红豆一斤。青菜两斤。香菇半斤。冬瓜一个。”
全智妍听完，沉默了一秒。
“妈，几个人吃？”
“咱们两家六口，加范诗雅、张杨、郑今越，九个人。”
“九个人吃十二道菜？”
“中秋。”于黛萌理直气壮，“中秋就要吃十二道。月月红。”
全怀安在前面笑了一声：“你妈从上周就开始列菜单了。列了三版。第一版八个菜，她说不够。第二版十个，她说还差点。第三版十二个，她才满意。”
“你懂什么。”于黛萌翻了个白眼，“中秋是团圆饭。菜少了不像样。”
菜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了。于黛萌冲在最前面，全怀安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全智妍负责拎袋子。于黛萌挑螃蟹的时候，一只一只翻过来看肚子，嘴里念念有词。全怀安在旁边小声跟全智妍说：“你妈挑螃蟹的本事，是跟你外婆学的。你外婆以前在菜市场，能一眼看出哪只螃蟹膏最满。”
“爸，你站远点，螃蟹要夹你。”
全怀安退了一步。
买完菜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于黛萌把厨房门一关，围裙一系，开始指挥。
“全怀安，洗菜。全智妍，剥蒜。蒜剥完了切姜。姜切完了把藕削了。”
全怀安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开始洗青菜。全智妍坐在餐桌前剥蒜，剥了五瓣，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头来：“剥二十瓣。”
“二十瓣？”
“红烧肉要蒜，炒鸡要蒜，长鱼也要蒜。”
全智妍低头继续剥。
十点，门铃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莫妮卡站在他后面，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一坛酒，酒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智妍！”莫妮卡笑着进门，“你妈呢？”
“厨房。”
莫妮卡把酒递给全智妍，换了鞋直接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蒜和姜，笑了一声：“剥不少啊。”
“我妈说二十瓣。”
莫妮卡进了厨房。两秒后，厨房里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
秦莫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全智妍旁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的。
“你带什么了？”全智妍问。
“我妈带的酒。我带的游戏机。”秦莫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掌上游戏机，两个手柄，“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全智妍看了一眼，是一盒月饼。柚子馅的。
“你昨天不是给过了？”
“昨天那个是单独的。这个是整盒。我妈做的。”
全智妍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月饼，每一块都是柚子形状的，上面印了一个小小的“柚”字。
“你妈做的？”
“嗯。她昨天做了一下午。失败了三盘。”秦莫说，“第一盘糖放多了，太甜。第二盘烤糊了。第三盘形状不对。第四盘才成功。”
全智妍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柚子味很浓，甜度刚好，皮酥得掉渣。
“好吃。”
“我妈说，你上次中秋说喜欢吃柚子馅的。”
全智妍嚼月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秦莫说，“在我家过中秋的时候。你吃了一口我妈做的月饼，说‘柚子馅的最好吃’。我妈记住了。”
全智妍没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口月饼。
厨房里，于黛萌正在处理大闸蟹。莫妮卡站在旁边，系着另一条围裙，在调蒲菜肉圆的馅。
“肉馅要顺一个方向搅。”莫妮卡说，“搅到起胶。”
“我知道，你去年教过我了。”于黛萌把螃蟹放进蒸锅，“今年大闸蟹买得好。你看这个膏。”
莫妮卡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好。公的母的？”
“八只。四公四母。搭配着来。”
全怀安从客厅探进半个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于黛萌头也没回，“你把茶泡上。等会儿老秦来了要喝。”
全怀安缩回去了。
十一点，门铃又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范诗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干净利落。她身后站着向斯然，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有点局促。
“范诗雅？向斯然？”全智妍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向斯然小声说：“诗雅说，让我来。”
“她一个人不好意思。”范诗雅面不改色，“我就把她拽来了。”
“我没有不好意思……”向斯然的声音更小了。
“你有。”
全智妍笑了，把两个人让进门。范诗雅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我妈烤的巧克力饼干。她说让我带话——‘要是有人不吃甜的，我下次做咸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厨房没炸。”范诗雅面无表情，“只炸了一个烤盘。”
向斯然在门口换鞋，手里的小袋子不知道往哪放。全智妍看见了：“你带的什么？”
“我外婆做的桂花糕。”向斯然轻声说，“我中秋回老家带回来的。想着……带一点来。”
于黛萌从厨房出来，看见向斯然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亮：“桂花糕？临安的？”
“嗯。青山镇。”
“青山镇！”于黛萌拍了一下手，“那地方的桂花糕最有名！我小时候我外婆也给我买过！”
向斯然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递过去：“阿姨，给您。”
于黛萌接过袋子，打开闻了一下：“香！正宗！”她转头朝厨房喊，“莫妮卡！出来闻闻！临安的桂花糕！”
莫妮卡从厨房出来，凑近闻了闻，笑了：“这桂花是金桂。老树开的。”
向斯然站在门口，听着两个阿姨夸自己外婆做的桂花糕，慢慢地笑了。
十一点半，门铃第三次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张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脸上笑得跟捡了钱一样。郑今越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盒酸奶，表情淡淡的。
“全姐！中秋快乐！”张杨把水果往玄关一放，换了鞋就往里冲，“好香！阿姨在做什么！我闻到大闸蟹了！”
“你属狗的？”秦莫从客厅看他。
“我属嗅觉灵敏的。”张杨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探头往里看，“阿姨好！莫阿姨好！”
于黛萌和莫妮卡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张杨来了。洗手，帮忙剥蒜。”
“好嘞！”张杨挽起袖子，转头看了一眼全智妍，“全姐，蒜剥了吗？”
“剥了。二十瓣。”
“那我干嘛？”
“洗螃蟹。”
张杨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还在吐泡泡的大闸蟹，表情僵了一瞬。
“……它夹人吗？”
“你猜。”全智妍说。
郑今越换了鞋走进来，把酸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我来洗。”
“你会？”全智妍问。
“我查过流程。先用刷子刷壳，再冲洗腹部，最后用绳子捆好。”郑今越走向水池，“刷子在哪？”
全智妍指了指橱柜。郑今越拿了一把刷子，卷起袖子，开始刷螃蟹。动作很稳，像在做实验。张杨站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你这个人，连螃蟹都会洗。”
“螃蟹不难洗。关键是别被夹到。”郑今越头也没抬，“你站远点。”
张杨退了一步。
十二点，秦珉川到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明显是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两瓶饮料和一个蛋糕盒。
“全哥！”秦珉川一进门就喊，“来晚了！上午有台手术！”
全怀安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晚。刚好。螃蟹刚蒸上。”
“我带了相机。”秦珉川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单反，“今天我要拍四百张。”
“我带了手机。”全怀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今天我要拍五百张。”
“你手机拍不过相机。”
“我手机轻便。”
“你手机像素不够。”
“我手机——”
“你们两个。”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头来，“进来帮忙端菜。别站那比相机。”
两个爸爸同时闭嘴，进了厨房。
十二点半，菜上桌了。
桌子是拼的，全智妍家的餐桌加上一张折叠桌，铺了白色桌布。十二道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桂花糯米藕、糖醋藕片、香菇青菜、冬瓜排骨汤、大闸蟹、蒲菜肉圆、炒鸡、炒长鱼、红豆煲。
中间摆着一坛酒，是莫妮卡带来的。旁边摆着秦莫带来的柚子月饼和范诗雅带来的巧克力饼干。向斯然的桂花糕被于黛萌专门装在一个白瓷盘子里，摆在最中间。
十个人围着两张桌子坐下。全怀安坐在主位，秦珉川坐在他旁边。于黛萌和莫妮卡挨着坐。全智妍坐在秦莫旁边。范诗雅坐在全智妍对面。张杨和郑今越坐在桌子另一头。向斯然坐在范诗雅旁边。
全怀安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中秋。咱们两家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今年多了三个新朋友，范诗雅、向斯然，还有——”他看了一眼郑今越，“郑今越，你初中就来了，不算新朋友。”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嗯。我初中三年都在。”
张杨插嘴：“我初中三年也都在！”
“你每年来都吃三碗饭。”全怀安笑，“今年准备吃几碗？”
张杨看了看桌上的菜：“四碗。”
全智妍在旁边说：“你吃四碗，别人就没得吃了。”
“那三碗半。”
“你说了算。”
全怀安举杯：“来，中秋快乐。”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秦珉川的相机咔嚓响了一声。全怀安的手机也举起来了。
“你拍什么？”秦珉川问。
“拍你拍。”
“你——”
“坐下吃饭。”于黛萌说。
两个爸爸坐下了。
饭桌上很热闹。张杨果然吃了三碗半，郑今越在旁边帮他夹菜，夹了三次。范诗雅吃了一口红烧肉，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又夹了一块。向斯然安安静静地吃着桂花糕，莫妮卡跟她聊天，问她外婆家的事。
全智妍夹了一只螃蟹，掰开，蟹膏是金黄色的。她低头吃了一口，旁边秦莫递过来一碟醋。
“蘸这个。”
“我自己会蘸。”
“你蘸的是酱油。”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面确实是酱油。她刚才倒错了。
“给我。”她把碟子推过去。
秦莫把他的醋碟推过来，把酱油碟拿走了。全智妍蘸了一下醋，继续吃。
秦莫在旁边低头剥螃蟹，剥好了，把蟹肉放在碟子里，推到她手边。
全智妍看了一眼那碟蟹肉，又看了一眼秦莫。秦莫正在剥第二只，头也没抬。
范诗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红烧肉嚼了两下，然后偏头对向斯然说：“我跟你换个位子。”
“为什么？”
“我不想看。”
向斯然轻声笑了一下，没换。
张杨在桌子另一头喊：“秦莫！你给全姐剥螃蟹！我也要！”
“你自己剥。”
“我不会！”
“郑今越会。”
郑今越推了推眼镜：“我也不会。我只查过怎么洗螃蟹，没查过怎么剥。”
“那你现在查。”
“吃饭的时候不查手机。”
“你这个人——”
“张杨。”于黛萌说，“吃你的。螃蟹管够。”
张杨闭嘴了。
下午两点，饭吃得差不多了。全怀安和秦珉川在客厅下棋。于黛萌和莫妮卡在厨房收拾。张杨拉着郑今越在阳台打游戏机。范诗雅坐在沙发上翻全智妍的书架。向斯然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全智妍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秦莫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一杯茶。
“你妈做的红烧肉好吃。”秦莫说。
“我妈做的都好吃。”
“你爸茶泡得还行。”
“他泡了十年了，再不行也说不过去。”
秦莫笑了一下。他拿起一块柚子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全智妍。
全智妍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妈今天做了十二道菜。”秦莫说。
“嗯。”
“为什么十二道？”
“月月红。”全智妍说，“我妈说的。”
“那你爸和你秦叔叔为什么下棋？”
“因为每年都下。”
“那你和我为什么坐在这喝茶？”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虎牙露出来，眼睛里带着笑。
“因为你不想去阳台跟张杨打游戏。”她说。
“对。”
“因为你不想去厨房帮忙。”
“对。”
“因为你只想坐在这喝茶。”
“对。”秦莫低头喝了一口茶，“因为你也坐在这喝茶。”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月饼，柚子馅的，甜度刚好。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飘进来，混着茶香和厨房里残余的油烟味。
客厅里，全怀安落了一子，秦珉川举着相机拍棋盘。厨房里，于黛萌和莫妮卡在聊什么，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阳台上，张杨打游戏输了，大喊“再来一局”，郑今越淡淡说了句“你打不过我的”。
范诗雅翻着全智妍的书架，抽出一本散文集，翻了两页，然后转头看向餐桌的方向。
全智妍和秦莫坐在那里，一个喝茶，一个吃月饼。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碟醋和一只螃蟹壳。
范诗雅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向斯然在旁边轻声说：“诗雅。”
“嗯。”
“你带的巧克力饼干，阿姨说很好吃。”
“嗯。”
“明年还来吗？”
范诗雅翻了一页书。
“再说。”
但她翻书的手，停在全智妍那本散文集的扉页上。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是全智妍写的：
中秋。十二道菜。九个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很轻：
月月红。
范诗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全怀安站起来开了灯。秦珉川把相机放在桌上，开始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老全，你拍了多少张？”
“三百多。你呢？”
“四百多。”
“你又赢了。”
“我相机好。”
“你相机贵。”
“你手机也不便宜。”
“你——”
“吃饭了。”于黛萌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别比了。”
客厅里笑声一片。
全智妍坐在餐桌前，秦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茶杯都空了。全智妍拿起茶壶，给秦莫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莫。”
“嗯。”
“明年中秋在谁家？”
“你家。”秦莫说，“去年在我家。前年在你家。轮流。”
“那后年呢？”
“后年还在你家。”
“为什么？”
秦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我想来你家。”
全智妍看着他，过了两秒，把茶杯举起来。
“那行。后年也在。”
秦莫的茶杯碰过来，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上面。全智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秦莫。秦莫也在看月亮。
“月亮好看。”他说。
“嗯。”
“但你比月亮好看。”
全智妍把茶杯放下。
“你这话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真的。”
“每次你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全智妍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客厅里，全怀安和秦珉川又开始下第二盘棋。厨房里，于黛萌和莫妮卡在切水果。阳台上，张杨终于赢了一局，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中秋，十二道菜，十个人。
月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