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全智妍走进教室的时候，十三班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奄奄一息。
孙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撮刘海。向斯然坐在旁边，今天没翻英语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半睁半闭。范诗雅倒是坐得笔直，但面前的数学练习册翻在第三页之后就没动过，笔搁在纸上，人看着窗外。张杨直接摊在第四组第三排的桌面上，像一张被揉过的草稿纸。郑今越坐在他旁边，腰背依然挺直，生物课本翻到新的一页，但翻页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半。
全智妍坐下的时候，孙桔偏过头看她，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灰色。
“全姐……今天第几天？”
“第二天。”
“还有几天？”
“上完今天，就放假了。”
孙桔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慢慢坐起来。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早读的纸，上面还是密密麻麻标了音标。
“你今天还要带读？”全智妍问。
“嗯。向斯然说，昨天读得还行。今天继续。”
“你昨天读得好。”
孙桔的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真的。我竖大拇指了，你没看见？”
孙桔笑了，酒窝露出来，虽然还有点困，但精神好了不少。
早读铃响，孙桔走上讲台。今天她的步子比昨天稳，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没等太久就开口了。
“大家好，今天英语早读，我们读第三单元后半部分的单词。”
声音比昨天大，也比昨天稳。全智妍在台下翻着课本，跟着读。向斯然坐在旁边，读得很认真，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对。张杨在后面跟着读，读着读着声音就飘了，郑今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立刻坐直了。
早读结束，司徒恋走进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孙桔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第一节课是语文。司徒恋讲《师说》，讲着讲着，后排传来一声闷响。张杨趴在桌上，额头磕到了桌板，整个人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眼。
全班笑了。司徒恋放下粉笔，看着他。
“张杨，站起来。”
张杨站起来，揉了揉额头。
“背一段《出师表》。”司徒恋说，“背出来就坐下。”
张杨张了张嘴：“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背到这里，他停了。
“然后呢？”司徒恋问。
“然后……”张杨的目光往后瞟，郑今越坐在旁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
张杨立刻接上：“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司徒恋看了郑今越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看向张杨：“继续。”
张杨继续往下背，背到“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时候卡住了。郑今越在旁边小声提醒：“不求闻达于诸侯。”
“不求闻达于诸侯！”张杨接上。
司徒恋在讲台上站了两秒，然后把粉笔放回盒子里。
“坐下。”
张杨坐下了，长出一口气。他偏头看郑今越，小声说：“谢了。”
郑今越翻了一页课本：“不客气。你欠我两道物理题。”
“什么？”
“你背错的两次，一次折一道物理题。我帮你记着。”
张杨：“……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习惯。”
第二节课间，范诗雅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天看的旅游攻略，看了两秒，又退出去，打开了备忘录。向斯然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菜单。”范诗雅说，“我妈烤的饼干。她昨天发了三个配方让我选。黄油曲奇、蔓越莓、巧克力。”
“选哪个？”
“巧克力。”范诗雅说，“全智妍家那个红烧肉是咸甜的，配巧克力饼干正好。”
向斯然想了想：“你昨天说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今天又研究了配什么饼干。”
“怎么了？”
“没什么。”向斯然轻声说，“就觉得你挺认真的。”
范诗雅偏过头，耳尖有点红：“认真什么。我就是不想带错东西。”
“嗯。”
第三节课是数学。全智妍正在算一道三角函数题，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落在她桌上。她展开。
秦莫：明天带什么游戏机？
全智妍拿起笔，在下面写：随便。
折好，往后传。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
秦莫：那我带两个手柄。
全智妍看着这行字，又写：为什么两个？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
秦莫：一个给张杨。一个给你。
全智妍在下面画了一个柚子。
折好，传回去。
纸条再回来的时候，柚子旁边多了一颗虎牙。
全智妍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继续算题。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回去。
中午在食堂，孙桔端着餐盘坐在向斯然对面，掏出手机翻着什么。
“向斯然，你中秋回去的车票买了吗？”
“买了。早上七点的。”
“我也是七点的！”孙桔差点把筷子甩出去，“几号车厢？”
“五号。”
“我也是五号！”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张杨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们俩又在喊什么？”
“我们买到了同一班车。”孙桔说，“同一个车厢。”
“这么巧？”
“嗯！”孙桔用力点头，“向斯然的外婆家和我外婆家就隔一条巷子。我们小时候肯定见过。”
张杨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们小时候可能一起玩过？”
孙桔和向斯然同时安静了一秒。
“可能吧。”向斯然轻声说。
“那你们回去可以一起去找小时候玩过的地方。”张杨扒了一口饭，“多好。我回老家就只能跟我表弟打游戏。他打游戏太菜了。”
郑今越坐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你表弟几岁？”
“十岁。”
“你十岁的时候打游戏什么水平？”
张杨想了想：“挺菜的。”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张杨噎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全智妍去接水，经过第四组第五排。秦莫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
秦莫：明天补课最后一天。
全智妍拿起笔，在下面写：嗯。
秦莫又写：后天中秋。
全智妍想了想，写：我知道。
秦莫在下面画了一个月亮，月亮旁边写了两个字：等你。
全智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两秒。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从月亮指向一个柚子。柚子下面写了两个字：知道。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秦莫抬头看她，她偏过头，继续去接水。
放学的时候，全智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张杨背《出师表》卡了两次，郑今越帮了他。”
“我听说了。张杨传出来的。”
“郑今越让他欠了两道物理题。”
秦莫笑了：“郑今越就是这样。帮了忙，但一定要记着账。”
“你俩初中三年也是这样？”
“嗯。他帮我讲题，我帮他传话。他记性太好，什么都忘不了。”秦莫把水递过来，“但他从来不要我还。”
全智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明天最后一天。”她说。
“嗯。”
“后天中秋。”
“嗯。”
“你妈带什么酒？”
“我爸那瓶。我妈说，全叔喜欢喝浓香型的，我爸那瓶正好。”
“我妈说，让你爸少喝点。”
“我妈也这么说。但我爸听我妈的，不听我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范诗雅正好也从教学楼里出来。她背着书包，看见全智妍和秦莫，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全智妍。”
“嗯。”
“明天补课最后一天。”
“我知道。”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又看了一眼秦莫。然后她开口：“后天中秋。我下午到。带巧克力饼干。”
“来。”
范诗雅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向斯然小碎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向斯然轻声笑了一下。
全智妍看着范诗雅的背影，偏头对秦莫说：“她昨天还在犹豫。”
“今天决定了。”
“嗯。”
秦莫往前走了半步，和全智妍并肩。
“全智妍。”
“嗯。”
“后天中秋。”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我就是想再说一遍。”
全智妍没接话。她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月亮，柚子，虎牙。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秦莫。”
“嗯。”
“你明天带游戏机。”
“好。”
“带两个手柄。”
“好。”
“一个给张杨。”
“好。”
“一个给我。”
秦莫偏头看她，虎牙露出来。
“好。”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全智妍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黛萌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莫妮卡！你明天把酒带来就行！菜我都准备好了！对，红烧肉也做！智妍点名要的！……嗯，秦莫也来！范诗雅也来！……好，明天见！”
全智妍换鞋进门。于黛萌挂了电话，转头看她。
“智妍！你莫阿姨说，秦莫爸爸明天带相机。你爸说他也带。两个人要比赛谁拍得多。”
“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你爸输了。”于黛萌说，“他拍了三百张，你莫叔叔拍了四百张。今年他不服气。”
全智妍笑了，坐在餐桌前。全怀安从书房探出头来：“闺女回来了？明天最后一天补课？”
“嗯。”
“后天中秋！”
“我知道。”
全怀安笑呵呵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茶叶：“明天我把这盒茶开了。你莫叔叔爱喝。”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那盒不够好。今年这盒是朋友送的，正宗的。”
于黛萌在旁边拆台：“去年那盒也是朋友送的。”
全怀安：“去年的朋友今年又送了一盒。”
于黛萌笑了，把汤端出来。
全智妍坐在桌前，听着爸妈拌嘴，低头喝汤。窗外，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
她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月亮，柚子，虎牙。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周日补课结束了。
明天，最后一天。
后天，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