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得留下。”
夜风轻拂而过，带来一股刺鼻的鱼腥味。林千抬着头没动，看见蒙玉书抖了一下。他抖归抖，一步也不动，还反过来安慰她：“不用担心我，小仙子，你先走。我留下来拖延，很快就能追上你的。”
“哦，真的吗？”
林千轻轻嗅了嗅，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正在迫近的紧张氛围。那股鱼腥味越来越重，随着逐渐靠近的震感，那些火光似乎也大了一些。
蒙玉书的身体再次颤抖了一下，他大喘了一口气，再次催促道：“快跑啊，小仙子！”不等林千回答，他又急急的开口，好似托付什么一样：“小仙子……等你见到谢兄，记得把寻路罗盘交给他。我在里面注入了他的气息，请他帮我……”
“你该不会是在交代遗言吧？”
林千听不下去了，她推了蒙玉书一把，头往旁边看道：“究竟是什么，能让你这么……”
“……”
她吸了一口凉气，也瞪着前方道：“那些……是什么？”
数不清的“鱼”人打着火把向他们逼近，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近在眼前了。他们身子是人的身子，头却是一整条品种各异的鱼——怪不得鱼腥味那么重。
林千捏着鼻子，分不清他们的脸色。只能看出他们整齐迈来的步伐是坚定的，气场是不善的。
这场面确实唬人，林千咽了咽口水，头皮跟着一麻。
她扭头就要说事已至此，那他们还是先跑为妙吧，留一个人怎么行。话还没说出口，她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
那是……
林千定住视线，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几下。终于看清了鱼人背后那片沉沉的黑夜究竟是什么。那比周围的黑夜色调更沉的，上头还挂着两个眼熟的“大红灯笼”的，不是那个黑鲸是什么？
林千看明白后，收起惊讶的目光，也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她直接抬剑错开蒙玉书，往前走了半步。蒙玉书急匆匆转过头，见她神态自若，只好什么都没说，只防备性的护卫在她身侧。
林千只顾着往前看，脆生生道：“哟，黑鲸大哥。”
她和逐渐显出完整轮廓的黑鲸对上眼，自来熟道：“几日不见，你怎么换地盘了？”
她歪了歪头，作势想了一下说道：“难道是……迷踪林终于混不下去啦？”
林千表面虚假关心，其实心里在想。
怪不得残图用不了了呢，她原本以为是因为通了关，现在发现是守卫跑路了。那这么说……
林千眯了眯眼，目光隐晦的盯着黑鲸合的严实的大嘴，琢磨着用过一次的办法能不能再用一回呢？
“你……哼！”
黑鲸睁着“红灯笼”般的大眼睛瞪她一眼，像是动了气。可是这回他居然没有轻举妄动，甚至一甩尾叫底下的鱼人全都“唰”的一声停下了。
红彤彤的火光照着一排排神色诡异的鱼人，这场面确实比迷踪林里的可怕多了。
林千偷偷瞄了黑鲸一眼，这又说明什么呢？
黑鲸像是没发现她在暗中窥伺，往旁边看去一眼，用看热闹一般的语气说道：“小友，不要嚣张，你可知我这次是被谁特地请来的？”
“哦，那不知……是哪位故人呢？”
林千给面子的接着话茬，重音落在“故人”二字上。心想黑鲸也真是无聊，这个问题哪有问的必要。
毕竟这个秘境里此时惦记着她的人，除了一个黑鲸，不就还剩下一位……
林千顺着黑鲸的视线看去，旁边的土地上“咕噜咕噜”升起一口漆黑的泉水。没过一会儿，里面便长出来一位红衣姑娘。看她脸上的鳞片，妩媚的五官，不是那个爱坑人的女鬼是谁？
鱼奴下半身隐在水里，微微向她欠身，语气尖柔道：“许久不见，姑娘真是让奴家好找。”
林千笑着磨牙，再上前半步，掂量着剑说：“好呀你，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敢自己送上门来。”
蒙玉书跟着上前半步，先眨着眼睛，朝那鱼奴说道：“姑娘，请把东西还我。”
鱼奴轻看他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都是……”
蒙玉书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想再说。
林千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和他们讲什么道理？”
她又瞥了一眼看戏的黑鲸，哼了一声道：“他们狼狈为奸，没脸没皮的，你得用武力要他们好看，他们才会假装屈服。”
林千安慰完蒙玉书，抬剑指着他们道：“不过……你们以为两个人一起上，我就得乖乖求饶了么？”
她手里捏着几张符，本想先甩出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后来想想还是收了起来，只抬眉看着他们道：“我今日呢，心情还不错，不想和你们多计较。你们若是识趣点，就自己走开，不然我……”
话没说完，身后先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往前推，伴随着蒙玉书扬起的一声：“小心！”
林千还没站稳，便抬剑几下将暗处窜来的藤蔓斩了个干净。
将碍眼的东西都斩光了，她扔出几道符往鱼奴脸上一丢，气道：“你只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么，挑衅我好玩吗？”
鱼奴并未躲开，只轻轻一笑。那甩过去的符像是什么也没碰着，轻轻荡在水上，便自己熄火了。
她笑意盈盈道：“奴家只是想请一请姑娘，并没有坏心。”
林千抓紧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咬着牙道：“是，你好的很呢！”
鱼奴笑纳了，又行了一礼，施施然来问她：“姑娘打算何时跟我走呢？”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似是担忧道：“吉时快到了，姑娘不能再耽搁了。”
她低头自顾自的掰着鱼鳍一般的手掌，柔声数着：“要净身，更衣，还要梳头上轿，慢了可要来不及了呀。”
“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林千不想再忍她，就要拿剑上去给她点好看。忽然衣角被人扯住，她憋着气停下，扭头说：“怎么，你要拦我？”
“她身上没有灵力，这大概不是她的本体！”蒙玉书终于插上话，上来劝解她，往前看去一眼说道：“那女贼就是故意逼你过去呢，她身下那水很有古怪！信我……我就是那样上当的。”
蒙玉书拍拍她的胳膊，肃着脸说：“我们不能过去，以免再上她的当。”
“……”
眨了几下眼睛，分别往他们脸上看，林千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
她慢吞吞停下，目光又挪去前面，捏着剑的手很用力，还是不太甘心说：“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她来动手，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爽的盯着表面怡然自得，实则在等时机坑她的鱼奴。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那女鬼实在诡计多端，若是谢骧在……”
她眯了眯眼：“若是他在就好了。”
蒙玉书忽然收回视线，快速瞥了她一眼，语气轻快道：“小仙子也相信谢兄？我就知道……”他说着点点头，摇头叹息道：“若是谢兄在，一定不会上她的当。我本来有一些法宝，能专门克制她。可惜那些都非本命法宝，全被她骗了去了。”
蒙玉书专心叹气，不时摇头说“可惜”，还有什么“谢兄在就好了”之类的鬼话。林千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是，”
“除了想让谢骧也被那女鬼恶心一回，”
她扭头看着蒙玉书，哼笑着说：“想到我讨厌的人一定会死一个，我就很期待。”
“……哈，哈哈。”
蒙玉书给了她一个“你真会讲笑话”的眼神，忽然抬眼往上瞥了一眼。看了几眼，认真和她说道：“小仙子，那女贼手段其实不多，你只要别被她近身，别被她的藤蔓偷袭，总还能跑。可那个大家伙……你知道该怎么应对么？”
他搓了搓手臂，又抖了一下：“我一看着他，就有一种发毛的被盯上了的感觉。”
他说完还不忘补充：“比没看见他的时候感觉还要强烈的多！”
林千闻言看他一眼，却疑惑道：“你没有见过他？”
蒙玉书摇摇头。
林千歪着脑袋看他：“那你们是怎么进入阵眼里的？”
蒙玉书眨了眨眼，十分理所当然道：“我看见入口了啊。”
“……”
行。
林千刚轻飘飘挪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再把目光挪回去，凝在他脸上问：“那你再看看，他身上有什么灵力波动。最好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别的入口。”
“入口……？”
蒙玉书抬头看看黑鲸，再低头看看林千。摇了摇头，不解道：“我只能看出他身上拥有格外磅礴的灵力，不太祥和的气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入口之类的东西。”
他说完自己琢磨了会儿，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抬眉问她道：“小仙子你……你先前是怎么进到阵眼里去的？”
林千若有所思的盯了他半天，主要是确认他有没有撒谎。许久才“哦”了一声，指着黑鲸告诉他：“从他肚子里。”
“这……”
蒙玉书一呆，话还没说完，忽然叫头顶的黑鲸接上了。
“哼！”
他狠狠甩了下尾，一道铺天盖地的海浪突然从天边压来。
林千回过神来，只将摇光剑一挥，湛蓝的剑气便将所有海水全都挡在外面。
她也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是你非要吃我的么？”
黑鲸忽然凑近了一些，惨红惨红的眼睛里映着夜色，沾染出好几分诡异。
他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冷笑一声道：“那你这次可要失望了，小友。我出了迷踪林，和里面的联系自然也断了。你现在若是再想来到我肚子里……”他笑到一半，忽然收住笑，遗憾的打量她的脸色，摇头道：“我似乎不该先告诉你，哼！我瞧你还想再走一遍呢。”
他语气阴阳怪气，不过这话不假，
林千的确是很遗憾。
“……”
她失望的瞥了黑鲸一眼，一时看他不痛快，也懒得搭理他了。她扭头凑近蒙玉书，忽然贴近他耳朵道：“那别的入口呢，你可看见了？你瞧他俩这般难缠，大概不肯轻易放我们走了。那不如……我们回去向你的好无意兄求救啊？”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仓皇的眼睛，蛊惑道：“这下可不是你不送我出去了，是你实在难办啊。”
“……”
见蒙玉书目光闪躲，还往后缩了缩。她疑惑的又凑近一点，歪头问道：“怎么了，难道我说的没道理吗？”
“……咳，”
蒙玉书连退两步，晃了晃身子，稳住后松了口气，才看着她道：“小仙子，其实并非我不想再带你回去。”他语气变得弱声弱气，不等她追问，把头扭到一边道：“这一层找不到入口了。”
“……”
那只能放弃了？
林千看了垂眸的蒙玉书一眼，捏紧了剑柄，正不知该不该如他愿先走呢，可那样她还是不怎么甘心。
正踌躇时，耳畔忽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扭过头，看向浮在水面上的鱼奴。
鱼奴笑的耐人寻味，迎上她的目光说：“姑娘，您准备好启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