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西垂，四下空寂。唯有火堆里的柴“噼啪”闹出动静，不时舔舐着窜来这里的风。
流浪的风路过这里，舍不得离去。不时侵扰着那两个面对面坐着，各怀鬼胎的人。
一个神色晦涩，低头用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火堆。人却如惊弓之鸟，不时抬起头来往周围看。
这里还是熟悉的石头旁，树林外，抬头还能看见他刚刚被吊着的地方。
他欲言又止，数次想提议要不然先离开这里呢。但对面的人……
完全没有走的打算。
等了许久，见对面的人还是不肯松口。林千眼睛从剑上挪开，问他：“想好了吗？告诉我怎么回去吧。”
蒙玉书低头先叹口气，才抬头来看她，语气又低又急，好似在求饶道：“小仙子，我答应过谢兄的，一定要送你出去。我们快走好不好，这里，”他莫名抖了一下，搂住自己说：“好危险呐。”
“怕什么，等那女鬼回来正好，我还有笔账没和她算。”
林千抬起剑往上一扔，掉下来时上面扎着一只飞鸟。她念诀把它处理干净，一边用木棍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一边哼了一声道：“反正现在出秘境呢，不行，我得休息。要是回到阵眼里，”她挑了挑眉，看他道：“我可以进去之后再休息。”
“……小仙子啊，”
蒙玉书叹了口气，一时没话说了。他抱紧柔弱的自己。大概明白了谢兄为什么说小仙子很难缠了。所以他才会说一定不能给她耍赖的机会，直接将她绑出秘境外吧。
可谁知道……
就因为他被女贼骗光了家产，还被吊起来等小仙子来救。导致他根本没完成谢兄的计划，现在也根本没办法说服小仙子和他走啊！
蒙玉书忽然用手捂住脸，头快往前低到土里了。
谢兄对他那么好，不仅替他承担他犯的过错。还从没责怪过他，一路都十分照顾他。可他呢，居然连谢兄唯一的请求都做不好。
他好愧疚啊，自己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若是待会儿果真碰见什么事，小仙子出了什么差错，让他以后怎么有脸去见谢兄啊……
“咳，咳咳……”
见蒙玉书这副颓丧到底，自我厌弃的样子，林千立马也不自在起来。可要是让她答应就此离开秘境，她也的确做不到。哪怕她还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不甘心。
她轻咳两声，一边翻烤那只鸟，一边说道：“玉书，你也别多想，我又没有拒绝你。我只是觉得出秘境这事暂且不急，等我们破了阵再出去不是刚刚好？到那时候……”
她想起什么，说道：“你的同伴都还没找到，你甘心就此离去，把责任全推到谢骧头上吗？”
“万一……他们俩都回不来了怎么办？”
“不可能！”
蒙玉书急急出声，见林千垂眸不看他，他咬着牙说：“我当然也不想这么快就走，可谢兄说我们俩留在那里只会影响他的计划。而且他说他有把握的，”他小声强调：“我们得相信他。”
“什么计划？”
林千打量他几眼，忽然想起来什么，眯着眼问：“对了，之前碰见那个人脸怪物前，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这……”
蒙玉书看她几眼，满脸写着纠结。
林千笑脸盈盈，鼓励他道：“又是谢骧不让你告诉我？可是他又不在这里，你还担心什么？”
她垂眸想了想，接着说道：“若是你多说点那地方的可怕之处，我不就不敢过去了？你，还有你们不就都能得逞了吗？”
“……”
蒙玉书两手放在膝盖上，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他稚气的脸庞上，带来几分难言的沉重。
林千手也慢下来，将鸟撒上调料，再撕开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蒙玉书道：“先吃点东西吧。”
她补充：“秘境里的鸟都不是凡鸟，能帮你恢复状态的。”
“……谢谢，”蒙玉书接过手掌一样大的烤鸟，身上凝滞的气氛一松，到底还是说了：“我看见了一间……牢笼。”
“……”
林千仅剩的胃口一听就没了，她叹息一声，捏着美味的烤鸟，轻声问：“还有呢？”
蒙玉书不敢看她：“里面有一面铜镜，还有……”
“……”
林千指了指自己：“我？”
“……”蒙玉书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脸色，点了点头，慢慢说道：“我本来只见到了铜镜，后来你走后我和谢兄又去了一趟，见到你被关在铜镜里。看上去，”他顿了顿：“很可怜。”
林千轻吸了一口气。
忽然问道：“那……怎么确定是我，而不是假的我呢？”
她终于咬了一口鸟肉，眯眼笑了一下：“难道你们不好奇那些冒牌货都是哪里来的？没准都是从铜镜里生出来的呢。”
她越说语速越慢，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那里的一切生物都很诡异，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手段诞生的，但它们又的确都是活生生的。
比如死人脸，小十一。就是很可惜她对战冒牌谢骧时武力不行，没能看出他身为怪物有什么特殊之处。
所以他们如果是从神奇的镜子里诞生的，不是很合理吗？
出乎意料的，蒙玉书堪称是立刻反应过来，否认她的话，斩荆截铁道：“当然不是。”
林千抬眼看他：“为什么？”
“你知道……那个假的你，谢兄是如何处理的吗？”
蒙玉书快速看她一眼，便扭头啃了一口干巴巴的鸟肉。
“咦，好吃！”
“那当然了，这可是谢狗，哦，你谢兄的独家秘方。我花了大功夫才抢……不是，换来的。”林千得意一笑，而后慢慢收住，咳了一声道：“嗯，他是怎么处理的呢？该不会是……”她胡乱猜测：“关起来了？”
蒙玉书很慢的摇了下头，看着她说：“谢兄让她挫骨扬灰了。”
“……”
林千抖了一下。
她忽然搂紧了自己，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定是天冷了，明天要添衣服了。
蒙玉书似乎没发现她的不自在，嚼完了嘴里的肉才说道：“谢兄一见到她，脸色就很冷。一句话都不等她说，就直接把她烧成了灰，渣都扬了。”他叹口气，看看林千的脸道：“我本来还以为那人是谢兄的仇人，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弯着眼睛笑了一声：“原来是我误会了。”
林千慢吞吞点头：“确实误会了。”
不等蒙玉书再笑，她面无表情补充道：“是死敌。”
“……”
蒙玉书张口欲言，然而看见林千满脸不爽。他想到什么，也没反驳。只把头低下去，接着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谢兄几乎只看一眼，就能确保那镜子里的的确是你。所以……他才求我一定要送你出去。”
他抬头，换了一脸格外严肃的表情：“小仙子，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谢兄他……他可能做事不爱解释。可我知道，他再担心你不过。”
“……”
什么叫，再担心她不过？
难道他们都觉得自己很会扯后腿，所以才千方百计要让她自己离开吗？有没有可能她并没有那么没用。
林千灌满了一肚子气，鸟肉也吃不下了。蒙玉书正好起身和她说道：“现在休息也休息够了吧，小仙子，就随我出去行不行？”
“……”
林千默默抬头看他，不发一言，也不起身。只抿着唇，用沉沉的目光和他对视。
“……”
蒙玉书连忙向她讨饶道：“小仙子，求求你了。您人美心善，就给我这一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行不行？”
林千瞥他一眼，哼道：“你们怎么确定那镜子里的是我呢？还说什么很可怜。我一个好生生的人，怎么会被关到镜子里去？”
她目光闪烁，托住腮思索了半天，还是不肯信。
好在不用她想通，蒙玉书就为她解惑道：“那面镜子展示的是未来的一个片段，还是秘境里的未来。”
“……果真？”
林千依旧不肯起身。她看了半天火光，忽然眸光一亮，抓住一处漏洞道：“不对，如果那真的是预言，也不该是未来，而是过去才对。”
她抬起脸，哼了一声，语气似乎还很骄傲：“我不是被困在石洞里困了许久，没准是那个时候呢？”
“……”
蒙玉书无言了一会儿，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了她半天。
林千被看的沉下脸，眯着眼睛说：“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蒙玉书看她一眼，苦笑着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也不能排除那是你的未来。因为那代表阵眼里的什么东西早已经盯上了你，所以……谢兄急了。”
“……”
林千“哼”了一声，一时真想不出话反驳了。谁叫她好像……确实不太省心。
可是被别的东西盯上是她的错吗？独自留在阵眼就说明谢骧对吗？
她踢了踢石头，站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蒙玉书说道：“不对，若是真有危机，难道不是跟在谢骧身边最好？你……你现在能保护我吗？”
她上下打量着蒙玉书凄惨的状态，故意说道：“万一那女贼再次出现，靠这样的你，真的能保护好我吗？”
“呸……小仙子快跟我呸一声，千万不要乌鸦嘴！”
蒙玉书不赞同的看她一眼，紧张的往周围看了看。最后催促她道：“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看他这么害怕，林千咬了下唇，没有再唱反调了。
反正她相信女鬼还是会出现的。
她本来还以为那女鬼就是一个水鬼，大抵是找人去替死的，她不去是嫌晦气。
但那女鬼竟连蒙玉书也算计在内，她将蒙玉书吊在那里，不就是等她自己乖乖上门的？
要是真往出口走，她不信女鬼不出现。这也是她懒得折腾的原因。
不过蒙玉书非不信邪，那她还能说什么。
大不了等解决完女鬼，她就借此让蒙玉书改口，带她回去找谢骧。
林千握住剑，哼了一声。
只希望下次再相见的时候，谢骧能为自己的草率行为道歉，别以为自己想的才是对的。傲慢就是他的原罪！
……不对，
想起“下次”这两个字，林千突然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难道谢骧之前也给她撂过狠话？
可是是什么呢？
林千边想边往前跟着蒙玉书，没走几步后。他突然猛地停下，害她差点一头撞上去。
她停下来，捂着鼻子问：“怎么了？”
“……”
蒙玉书整个人变得十分紧绷，并不说话，忽然往后给她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他整个人挺起胸膛挡在她身前，低声催促她道：“小仙子，你快往别的地方跑。这是寻路罗盘，我已经设置好了终点，你过去就是出口。”
“……”
林千并没有踮脚，甚至没有错开视线，但是也看见了他身前那大片大片的火光。
她捏了捏剑，不说好也说不好。她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才反问一句：“那你呢？”
不等得到回答，她忽然哼笑一声，说道：“你也想要我的愧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