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泠僵硬地点点头,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棉质布料摩擦着发烫的脸颊,带着些许消毒水的气味。
太近了...而且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太奇怪了。他应该讨厌的,应该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说"别多管闲事",可是...
"喻泠。"
舒望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干嘛?"
"你其实..."舒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挺可爱的。”
喻泠猛地抬头,差点扯到输液管:"你发烧了?"
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的慌乱。
舒望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格外清亮,引得护士站的小姐姐探头张望。他一边笑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有病…
喻泠瞪了他一眼,在心里暗骂。
但他还是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
他小抿一口,是蜂蜜柠檬水的味道,甜中带酸,恰到好处。
"你随身带这个?"
"专门给你准备的。"
舒望眨眨眼,"感动吗?"
喻泠差点呛到:"...神经病。"
握着杯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杯身传来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让他想起上次发烧时有人照顾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输液进行到一半时,喻泠开始昏昏欲睡。他歪着头,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漂浮。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托住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睡吧,"
舒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着点滴。"
“不…”
喻泠想说自己不需要,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最终他还是坠入了黑暗。梦里有一双温暖的手,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
等他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暮色。
输液架上的玻璃瓶不知何时换成了小巧的生理盐水袋,手背上的医用胶布贴得方正平整,边缘没有一丝翘起。身上多了件校服外套。
舒望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
"醒了?"
舒望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屏幕光照亮他带笑的眉眼,"退烧了,三十六度八。"
喻泠把衣服给他,愣愣地看着他:"你...一直在这?"
"不然呢?"
舒望收起手机,"把你卖给黑诊所?"
喻泠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动了动:
"…谢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像是气音。但舒望还是听见了,他伸手揉了揉喻泠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客气什么,应该的。"
喻泠罕见地没有躲开。他安静地坐着,任由舒望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输液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可这一刻,他莫名觉得世界很安静。
"走吧,"
舒望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送你回宿舍。"
路灯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洇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舒望若无其事地问,语气轻松地像在讨论天气
“食堂新出了椰奶包。”
“随便。”
"那就椰奶包加豆浆,"
舒望自顾自地决定,他用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进草丛,又问"茶叶蛋要不要"
“…不要。”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亮着,不算多,但足够明亮。就像此刻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浓烈,却真实存在。
他下意识摩挲衣袖。
舒望挑了挑眉,突然凑近,呼吸间带着薄荷糖的气息:"是真不爱吃,还是怕我剥的蛋壳碎?" 他说话时虎牙若隐若现,像某种得逞的小动物。
喻泠踢开脚边的落叶,“不爱吃。”
“行,记住了。”
“……”
寝室楼下,路灯的暖光在第三级台阶处戛然而止,喻泠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
舒望已经刷开了门禁,电子锁的绿光在他下颌投下流动的波纹。
"舒望。"
"嗯?"
"你为什么..."喻泠斟酌着词句,
"对我这么好?"
舒望转过身,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你好啊。"
喻泠:"……”
"开玩笑的。"
舒望走回来,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因为你是喻泠啊。"
他没说外号。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但喻泠却奇异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容忍舒望的靠近,为什么唯独不反感这个人的触碰。
这也分人吗?
就像小时候讨厌被任何人碰触的自己,却能安静地蜷在外婆的藤椅里睡午觉;就像明明最烦别人动他的铅笔盒,却在舒望随手抽走橡皮时只是皱了皱眉。
某些例外不需要理由,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
喻泠突然想起上周迎新活动,舒望把冰镇可乐贴在他晒红的后颈上。
那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浑身一激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躲开。等他反应过来时,可乐罐上的水珠已经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在白色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而舒望只是笑着说了句"降温效果不错",顺手又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
这些细小的、不合常理的纵容,就像夜空里那些零散的星星,明明不够明亮,却固执地存在着。
反应是身体固执的排异,而他对舒望的靠近毫无抗拒;就像此刻走廊尽头漏进的夜风,分明带着凉意,被对方体温熨过的衣袖却持续发烫,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理由。
或者说,理由就藏在名字里。
因为你是你。
“还不走?”舒望肩膀又顶了他一下,"要锁门了。"他指着开始闪烁的电子屏,倒计时红光在两人脸上交错流动。
两人迈上台阶。
喻泠:“你别挡道。”
宿舍门前,舒望歪头靠在墙边,看着喻泠拿钥匙,开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退烧药,声音压低了些:"糖糖,睡前再吃一次药。"顿了顿,补充道,"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摇了摇。
喻泠接过药盒,塑料包装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说不用这么夸张,想说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那我就回去了啊”舒望说,“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哦。”
几分钟后,舒望还是一动不动,四目相望。
喻泠:“你动作要不再慢点?我是小孩吗我还照顾不好自己?”他语气硬邦邦的。
舒望笑了笑:“知道啦,晚安。”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喻泠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同寝的室友周末回家了,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摸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通讯录。
那个顶着"数学不挂舒"昵称的新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上的雪中小树孤独又倔强。
00:17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喻泠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停又收回。
他最终熄灭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拆开铝箔包装时,药片的苦味已经窜进鼻腔。
他仰头干咽下去,
喉结滚动间,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可胸腔里却涌动着某种温热的情绪,像有人往苦咖啡里偷偷加了一勺蜂蜜。
窗外路灯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床头投下模糊的
光斑。
喻泠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舒望上次来送药时,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里。
那人用指节碰了碰他发烫的额头,嘟囔着"怎么比下午更烫了",转身就去厨房烧水。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药效开始发作,睡意渐渐上涌。
朦胧间他似乎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夏夜微热的空气,将他温柔地包裹起来。
苦与甜在黑暗中交织,分不清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发酵,他觉得这药又苦又甜。
喻泠皱起眉头,舌尖抵住上颚,试图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可药片溶解后的味道顽固地黏在口腔里,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却发现杯底早已空
了。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喻泠望着那片翻飞的布料,恍惚间又看见舒望站在门口,发梢还滴着雨水的样子。
"苦就对了。"记忆中那人总是这样没心没肺地笑,"良药苦口嘛。"
但现在没有舒望,没有那罐可乐,也没有随手递来的薄荷糖。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嘴里越来越浓的苦味。
喻泠把手机静音,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药开始发挥作用,体温逐渐下降的同时,某种更为隐秘的灼热却在心底悄然蔓延。
真苦。
小剧场!
躺上床后,舒望盯着手机屏幕。
00:23。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药放你桌上了】。
没回。
1:25
窗外有猫叫。
舒望又一次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个句号。
没回。
02:16。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舒望扑过去抓起来——
【电量不足2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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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