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后殡天

眉心赤红的菩萨被人当作妖邪在长街游行,眉眼纯粹的玉娘娘在锦川宫中居高临下的看着皇后娘娘。

玉英这张脸看着总是良善单纯的,美貌但不张扬,似大漠里隐在白雪下的黄沙。

皇后一张脸风霜刀剑,岁月的刻痕格外明显,但她习惯仰视,被驯服久了。

但此刻忽而觉醒,眼前的算是个什么东西。

高处欺压留下的岩浆,将她炙烤了一个遍,自然得任其留到更低处。

所以那张脸,骄傲,自尊,且带有蔑视。

也是怪异,沉睡多年的雌狮见到白兔也就觉醒了。

“你怎么在这?”

她厉声质问,企图用这种方式彰显威严,

玉英礼数周全,且极尽谦卑“是皇上特地吩咐要我侍疾的!”

“特地要你?”

这个女子看似面相良善,不过言语中暗藏锋芒,这几个字分明就是故意。

皇后还得由宫女透露而得知,而她居然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在皇上眼中,这个皇后,还不及这个刚入宫的新人吗?

可就算心中再难过,气势却不能输,此时搬出皇后尊位,再合适不过了。

“你就是这般伺候皇上的,皇上如今病重,定是你们没有尽心照顾,你滚!从今以后,皇上由我来照顾,你们这群人都是太后的走狗,都巴不得皇上早死!”

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深宫的女人有几次机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呢!

“娘娘是这后宫之主,自然一切都得听从娘娘的!”玉英不争辩,也没什么意义争辩。

这个皇后分明是银样镴枪头,只有表,没有里。强撑着一口气而已,她已经没有半分权力,甚至连自己的宫人都没有,这宫中失权,形同猪狗。

玉英轻描淡写,似细柳春风,平和的过分,伸手替皇上整理了一下枕头。而又漫不经心的说“只是娘娘身体欠安,也是带些病气的,两病相争,恐不利于康复!”

这只是寻常的医理常识,但如今皇后这样应当听不进去。

因为她注意到了枕头下一抹黄色的卷轴。

圣旨模样,皇上弥留之际,这种圣旨就是遗诏。

皇后有些抑制不住的伸出手去,却发现玉英正在看着她,好像猜到了她要干什么。

这个偏远大漠来的公主,此时如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宫廷事变。

“这··这是什么?”皇后故意正了神色,假意问道。

“遗诏!”玉英毫不隐瞒,和盘托出。

“放肆!”皇后厉了声色,皇上还未殡天,怎可说遗诏。

“娘娘要看吗?”玉英没有被这样的假威势给吓倒,反而看穿了她心中的渴望。

“写···写了什么?”皇后一愣,怒目而视,这个女人太过胆大。

“我想皇后娘娘应该亲自看看!”玉英从枕头下将圣旨抽出,递过去。

“这···!”皇后伸着的手似触电一般,缩了回去“这不合规矩!”

“但我觉得,姐姐应该看一下!”玉英又递了一下。

她们同为女子,皇后年长一些,叫声姐姐显示亲近。

可此时哪来的亲近,这女人笑着,眼睛却带着一丝邪魅似妖邪勾引她一般。

她没有多余时间去权衡利弊,中了邪似的打开了这份遗诏。

没有多少字,不过两眼,只是皇后双手持着这张圣旨久久没有放下。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她读完之后先是开口质疑,声音够大,给自己一些底气。

“是真的,皇上口述,我亲笔写的。”玉英不给她留有幻想的余地,叫她清醒一点。

“不可能!”皇后将那张圣旨丢下,声音忽而嘶哑,只能用着气声说道“不可能!”

她还是不敢相信。

“皇上在病后的第二天就叫我写了这份东西,他说在他死前不可给任何人看,如果有人发现,一定要交到林琅手中!那时他还清醒,他生怕来不及!”玉英觉得这个女人糊涂的可怕,露出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斩断了她的幻想。

“他··!”皇后顿住,面无表情的呕了一口血出来,殷红的血迹全都浸在了她的吉服上。

刚才那样大的气势,一瞬间土崩瓦解,凤冠吉服所撑起的威势也消失殆尽了。

凤冠坠落到地上,凤印被掷到一旁,吉服沾染了血污,而这皇后在遗诏上之字未提。

他们年少夫妻,到头来唯一的孩子都不肯留给她。

“啊!”她忽的发出凄厉的哀号“原来……原来你从未爱过我!”

皇上似乎有所感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没有。

一朝国母,世家之女,到如今这个局势,最在意竟是爱与不爱。

好似男人轻轻的许诺,就叫她相信一生。

郑絮从前格外恪守规矩,行走坐卧,丝毫不敢偏差。她家中几代勋贵,但父亲早已脱离朝堂中心,不过闲散小官。

朝堂之事处处受挫,只得在家中,搓磨妻女,所以他们家的规矩压的过皇宫。

她从来不开心,因规矩荣耀不允许她笑的灿烂。

后来她这副死板的样子,竟叫太后看上了,以为她好拿捏,好控制。

所以叫她做王妃,许诺她当皇后,代价是得效忠。

为谁效力,忠心于谁,她得拎得清。

也同样是因为她家中再无后继之臣,没有家族支撑,能依附的只有太后。

她在太后面前立过誓,但违背了。

就像皇上跟她说过永不离弃,也违背了一般。

因为没尝过任何甜头的人,总是被一颗小小的糖果给骗走。

而当时皇上给她的是一整片糖霜,她沉沦也是必然。

都是报应。

可皇上护不住她,或许根本不想护着她,任由太后报复在她身上,她那些病悄无声息的得了,要不了命,只会折磨的她痛不欲生。

太后从不轻易饶恕叛徒。

“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皇后依旧嘶吼着“从来都没有,就算她对我百般折磨,万般刁难我也没有动摇过。就算你一次一次的叫我顶罪,我也没有怨恨过你,我觉得这是一个妻子的职责,可你从未有过一丝丝的真心,你对的起我吗?你对得起我吗?”

嘶吼从胸腔迸发出哀鸣,似碾压了千年的历史,嘎吱嘎吱腐朽而糜烂。

有些悲哀,从一开始就注定。

有些人便要撕开历史的口子,离经叛道来的。

玉英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凤印捡了回来。

这块凤印是用白玉雕刻,只可惜是垂着头的。

凤凰尾翼处如染上斜阳,带了些许金黄,凤凰须得浴火重生,可软弱的,就会被大火烧的渣都不剩。

这东西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左右都是石头。

玉英将那石头放在皇后手上轻声说“质问没有用,真心更廉价,对待辜负你的人,不要怜爱!”

如吐着信子的毒蛇,将毒液不直接咬到你身上,反而要你自己来沾染。

但毒液一时香甜,又似她从前渴求的那样。

那凤印没了权力就是石头,就像这个皇后没了皇上的宠爱,就是弃子。

既然没有情意,便顺心而为,早就压抑许久,也该放肆过活。

皇后只是略略端详了一下那个凤印,随后没有一丝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拿起凤冠疯狂的冲着皇上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绝我夫妻情意

“嘭!”——毁我盛世年华

“嘭!”——断我母子血脉

“嘭!”——离我皇后大权

桩桩件件,你皆该死。

就算你是皇帝又如何,就算你是我夫又如何,如今凤印临头,要去地狱,你我夫妻同去。

鲜血将凤印染红,可白玉温润,不会留痕。

皇上居然在最后时刻也发出一声喊叫,但已经半边脸塌了下去。

皇后那张脸扭曲且畅快,她一边砸着一边大笑,疯了一般。

玉英也惊声尖叫起来,可门外的太监都不知去向何处,闻讯赶来的是,从外面刚刚回来的秦破晓。

玉英似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着身子颤抖,而见秦破晓进来本能的想抓住他的铠甲,但手停滞在半空,又放下了。

那些侍卫鱼贯而入,将皇后控制住。

皇后没有半分挣扎,只是痛苦着流下两行清泪,狠狠说

“若我儿落在林若薇之手,我定会化成厉鬼,屠戮尔等众人!”

随后又是一声凄厉的长笑。

秦破晓将自己的披风展开,挡在玉英面前,可怜的娘娘被吓得瑟缩,只是口中轻喊“将军!”

侍卫将皇后押解出去的时候,皇后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惊人的力气,挣开了守卫,一头撞在的锦川殿前的柱子上。

当场暴毙。

自此,兴国帝后在立春后一个月,全部殡天。

不过民间传言,都是帝后情深义重,皇后不忍先帝早逝,追随而去。

民间学者纷纷写文章赞扬此贞女美德,尤其以袁宏道为首写了一篇“赞后赋”广为流传。

同时宫中喜报,玉娘娘怀了身孕。

而那张遗诏直接摊开在众人面前,明晃晃的昭示天下。

一时间朝野动荡,讨伐太后声响此消彼长,更有甚者,给宁王通信,要宁王带兵扫荡清独山。

林家姐弟,自从长街游行之后,统统病倒,不问世事。

这种局面,林琅再出面,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御前太监王德福失踪,可无人在意,因为一时间宫中无人可用。

而太后还想着这事,一道懿旨下来,要求张妃先抚养太子,主管皇帝殡葬等事宜。

秦破晓作为协助。

王德福出宫走的很轻易,因为宫中事忙,守卫松懈,他混在泔水桶里,不费吹灰之力。

一出宫门,就换上寻常便服,就是一个普通老头。

他于游街的侍卫擦身而过,眼睁睁看着他们回宫,这才放心走远。但他没有出汴京,蛰伏了两日,也是怕有人找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且还要等着听闻宫中消息。

过来传来了皇帝殡天,皇后殉情,以及····皇上的遗诏说要根除太后。

自此朝堂彻底乱套,没有人关心一个老太监的死活,他毫不遮掩大摇大摆的出了汴京的大门。

果然没人阻拦,果然小娘娘说的对,越乱他越能活下来。

他故意选择了清独山的方向,像是挑衅一般,雇了车夫一路向南。

他早就定好了一个地方,一座叫“宁秀”的小镇,在汴京的南边,山好水好,气候温润,养老最合适不过了。

他在宫中攒下积蓄不少,又从干儿子哪里搜刮了一些,足够后半生用了。

他盘算着买一栋小宅子,养两个小丫鬟,伺候人一辈子,也该叫人伺候一下了。

但出了汴京大门不到一个时辰,忽而马车咯噔一下,鲜血顺着车辕流到了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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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雪
连载中林泊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