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
“汴京春又雪,长街顾生姿
姹紫嫣红尽,故园何多情!”
瞧那雪盛灌长街,瞧那嫩柳抽新芽,瞧那众人皆欢肆,瞧那苍生尽哀悼。
袁宏道在临江楼的最高层,推窗临街而望,漫天柳絮似大雪纷飞,今年春柳怎的这般繁茂,今年的?雪下的没完没了。
他只是个闲散诗人,因会讨好奉承,写了几首谄媚的曲调,在汴京大为流行。
旁人都觉得他文采斐然,天资聪慧,只有那个傲气的状元郎,对他不屑一顾,半点掩饰也没有。
如今他在长街饮茶观雪,状元郎安在哉?
有两队带着家伙的士兵在街前开路,为首的是个红甲的少年郎。
目似朗星,唇若点绛,这般长相不是个撷花采蜜的风流才子,却是个杀伐果断的少将军。
自古红尘潇洒韵事皆出少年,少年锐利,少年欢愉,少年有着未浑浊的灵气。
袁宏道思索,要不下部小说就以他为主角,写一个少年将军与青梅竹马被怕分离,慢慢消磨了自己的少年志气,成了一个风流纨绔的世家子弟。
这个不算太过新奇,不如···放纵自己成为太后的男宠。
嗯···袁宏道想到这扬起一抹邪笑,如今兴国的小说卖的好的都是太后的风流韵事,大部分出于他之手。
风流寡妇俏和尚,写故事的人最会隐喻,最会讽刺,最会将那隐秘之事添油加醋的给呈现出来。
他写小说都是用的笔名叫“正道”
有些人讽刺狠了,连自己都不放过。
街上空出一条长路来,街下百姓熙攘,将路途堵的水泄不通。
袁宏道向两边看去,所有的茶楼酒肆的也都大开着窗户,挤满了要看热闹的人。
一声锣鼓响,不似寻常鼓声短促震耳,此声低沉且带着回音,一声一圈向人群中扩散着音浪。
身穿紫袍的道士金鸡独立站于黄牛背上,手持桃木剑,剑指苍天。
天上的太阳耀眼且明亮,散着一圈圈的光晕。
道士身后是五匹枣红骏马拉的马车,两匹在前,三匹在后,迈着矫健的步伐,走的四平八稳。
也并非寻常马车,几乎将整个街道堵满,上筑高台,台上莲花坐开,花上美人跪拜。
美人冰肌玉骨,身上一袭白衣,点墨黑字,似经文咒语。
长发乌黑在脸颊处飞舞,柳絮飞雪轻轻穿过她眉间红点。
世人传言,贵妃林氏乃为妖邪,赤面青口,吸食国运而生。
但这幅姿态分明是菩萨。
皇上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朝上朝下人心惶惶,大臣们集体上书要求将林氏处决,为天子康健,为国运亨通。
林肃金在汴京待了十日就得回到西北,临走时捏着林琅的肩膀命令道“照顾好你长姐!”
将军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上书要将妖邪斩首,言之凿凿,仿若他看见妖邪了一般。
林琅对此事,只能置之不理,不敢处置谁,更不敢将此事提起。
结果下一封奏则就是弹劾林琅,上书者不少,林琅看了看多为南边的亲信,但此事许多人保持中立,还有几个太后的人替他辩解,他这个位置也就暂时保下。
但沉默不能平息大臣们的怒火,几乎每日都有人请求要贵妃赴死,镇压妖邪。
此事越演越烈,最后几乎在朝之臣集体抗议,不处决林氏,再不上朝。
本来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不仅朝堂之臣如此,就连汴京百姓也要蠢蠢欲动,此事再无解,国本都得动摇。
最后清独山懿旨“佛尊处世,乃结善缘,贵妃林氏,妖邪之谈,实为无羁
天子圣城乃为汴京,天子亲民即为汴京百姓。亲民虔诚,信天布道,亲民失志,天道崩塌。
天子金身本不侵妖邪,若妖邪有隙,实乃民心不诚,万民失志,万魂噬魄。
眼下之急,是叫万民齐心,信天之道。
此罪不在林氏,而在天子。顾念林氏虔心,可代天子向万民请罪。”
便有了今日长街之盛,汴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林琅在上朝的路上,不知被谁扔了一块转头正好砸在脑门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又多了一层纱布。
林贵妃为妖妃,林琅是奸臣,唯有远在西北的林肃金将军无人敢置喙。
林家众矢之的,若非将军镇守西北,残狼嗜血,林家早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民间自是将林贵妃作为妖邪,还有一些人将矛头指向太后,一些意味不明的文章,一些打油诗句
“你说奇,我说奇,牝鸡司晨才是奇
你说怪,我说怪,佛前嘤咛才是怪
你说乱,我说乱,清山独水才是乱
你说天,我说地,后妖岂敢怪天地!”
风声四起,,妖后乱政,天命责罚此种言论甚嚣尘上。
一些找不到缘由的苦难都爱归结于天命降罪,但大多处罪责都得由一个自己辩论不出的女人来但着。
太后掳了从前探花郎作和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能说话的人没有替她辩解的。
他们说天命,他们来怪罪,他们将滚滚洪流惊涛骇浪碾压过她去,仍旧站立的是千古骂名。
秦破晓负责整个仪式安全,林琅摇摇欲坠,眼神混沌迷茫,但还是十分诚恳的请求秦破晓,将长姐的性命托付给他。
少年脸颊消瘦,这些时日他操劳太过,亦被千夫所指。
太后当初给他的是沁满了毒药的蜜果,又将贵妃推将出去,这样林家才可挡在她前面。
如今还不到清算的时候,似毒蛇一般蛰伏着,等着发臭的蛋自己露出缝隙。
太后向来不会忍气吞声,但此时也得顺着臣意和民心。
所以她也得表个态,林氏代和尚,智能代灵通。
清独山的和尚大早上送过来一个尼姑,叫智能的。
说是代太后向万民认罪,此尼姑身材消瘦,僧袍宽大,且带着面纱,将自己包裹的严实。
霎时贵妃独跪莲花台,她在一侧跪于莲花叶。
秦破晓只是看了一眼尼姑,没什么特别的,也就路过了,赶紧去准备净街。
林琅苍白的肤色在太阳下都能看得见血管,智能缓步到林琅身侧,轻声说“你怎瘦的这样多。”
“婉儿!”林琅长舒一口气缓声说“多谢你!”
“我受你恩惠,才得以苟活,是我该做的!”
林琅自己也明白,那些妖邪只说本来就是太后散播的,太后此人怎会认错呢,怎会说这一切都是天子之错呢。
太后对林氏半点不在乎,甚至有些恨意,若非是她,皇帝也不至于同太后离心。
但灵通劝导“林氏若死,西北不定,实乃威胁。林氏若死,下一个又该是谁?所以林氏万不得死,民间早就厌恶帝王家高高在上,厌恶的是天道,厌恶的是世道,所以天子请罪比任何人都可得民心!”
自林肃金大闹佛堂之后,智能便成了灵通心腹,宋悲风劝不了的,成不得的事,只有智能可以做到!
贵妃性子刚烈,林琅心中明白,也悄悄摆脱婉儿能劝导一番,不过是一些羞辱,总比丧命要强。
贵妃并未哭闹,只是心若死灰,眼神木然,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了莲花座。
莲花昭然,白于天下。
赤心艳鬼,偷天窃地。
林若薇心神恍惚,她去瞧过皇上一眼,从前那样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一瞬间真的很像跟皇上一起去了,但也寄了一丝希望在这次游街上面,若真的这般能叫皇上病好,她也值得。
只是无论皇上身体好坏,她也绝不会活下去。
如此侮辱,叫她怎样承受。
那些柳絮恼人的拂过她的鼻尖,嘴唇,太阳也将她照的一阵阵眩晕,可却听见了一声“林姐姐!”
是那个尼姑在说话,她不敢回头,也没有应声,这个林姐姐是从何处来论的。
“姐姐,我是婉儿!”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杨婉,居然··居然成了尼姑!”
“姐姐,你不用回我,如常就好,林琅怕你想不开,叫我来劝你。我知道此事太难接受,但我同你一起,其实上面风光也算好,太阳也热烈,就当坐马车游玩汴京而已。姐姐莫要挂怀太多,人活一世,总要受人指点,总要被误解扭曲,可我们不能因这些指点扭曲就放弃自己。且林老将军为了姐姐斩佛杀僧,独承孽果,姐姐万不可轻生,不然父伤弟损,你的母亲也会承受不住。我还没给姐姐说声抱歉,由于我家犯的错,才至林大哥英年早逝,我今日同姐姐一起跪着,也是在····向姐姐请罪,若姐姐实难接受,可要了我的性命,万不可轻生了事!”
林若薇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了看阳光,也是在意那些做什么,至少阳光还洒在我身上。